这是一场价值五十亿美元的诉讼,故事的起点,只是一个学生的业余项目。
2003 年,一家濒临倒闭的软件公司告诉全球最大的企业:它们正在运行盗版软件。该公司声称,这些服务器上运行的免费操作系统,包含了从它那里复制而来的代码。
最初的索赔金额是十亿美元……随后涨到三十亿美元……后来又变成五十亿美元。接着,大约 1,500 封律师函被寄往各家公司,每一封都传递着同样的信息:继续运行它,下一个被起诉的就是你。
借着这场风波,这家公司的股价一路飙升。在长达一年半的时间里,这家濒临倒闭的软件厂商,成功让全球最大的企业,都开始担心自己所依赖的免费软件。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他们攻击的软件,从诞生之初就是为了确保任何公司都不可能拥有它。创造它的人,能够证明每一行代码的来源。
这是 Linux 历史上最离奇的故事之一。要理解它,我们得把时间拨回 35 年前,回到赫尔辛基的一间卧室……
赫尔辛基,1991 年
1991 年秋天,21 岁的赫尔辛基大学学生林纳斯·托瓦兹(Linus Torvalds)对自己正在使用的操作系统越来越不满意。
1991 年 8 月 25 日,他在 MINIX 用户使用的 Usenet 新闻组发出了一则后来广为流传的帖子:“我正在编写一个(免费的)操作系统(只是一个爱好,不会像 GNU 那样庞大而专业),面向 386(486)AT 兼容机。”同年 9 月,Linux 0.01 发布。
他原本想把这个系统命名为 Freax,但负责学校文件服务器的管理员 Ari Lemmke 在上传目录中把它命名为 linux,这个名字便一直沿用下来。
随后,专家们登场了。1992 年 1 月 29 日,MINIX 作者、计算机教授 Andrew Tanenbaum 发表了一篇题为《LINUX 已经过时(LINUX is obsolete)》的帖子。他认为微内核才代表未来,在 1991 年继续采用单体内核,无异于“倒退回 20 世纪 70 年代”。
托瓦兹当时只是个学生;而 Tanenbaum 已是操作系统领域最负盛名的人物之一。Tanenbaum 于 1987 年出版的教材《Operating Systems: Design and Implementation(操作系统:设计与实现)》被世界各地大学广泛采用。为了配合教学,他编写了约 12,000 行代码的类 Unix 系统 MINIX,并把全部源代码印在教材里,让学生能够直接学习一个真实操作系统的实现方式。MINIX 正是托瓦兹一直在使用、也逐渐觉得无法满足需求的那个系统。
尽管如此,托瓦兹还是进行了反驳。他在同一个讨论串中为自己的设计进行了辩护,并继续发布新的版本。
人生中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Linux 0.01 最初采用的是托瓦兹自己写的一份许可证。任何人都可以免费使用,但不得收费分发。
1992 年初,在发布 Linux 0.12 时,托瓦兹放弃了这份自制许可证,改用了 GNU GPL v2(GNU 通用公共许可证第二版)。后来,他把这称作自己一生中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GPL 的规则很简单:任何人都可以获取代码、修改代码、重新发布代码,但有一个条件——你必须把同样的自由赋予下一位获得代码的人,并且附带完整源代码。也就是说,在通常意义上,“独占所有权”变得不可能。
今天,Oracle 可以逐个软件包重建 Red Hat Linux,并以 Oracle Linux 的名义销售,而 Red Hat 根本无法阻止。原因正是托瓦兹 1992 年选择了 GPL。当你发布 Linux 的同时,你也把别人继续发布 Linux 的权利一起发布了出去。
这正是整个故事最大的讽刺之处。任何公司若想真正拥有 Linux,就必须先让世界上所有已经存在的 GPL 副本全部失效,这是根本做不到的。
五十亿美元与 1,500 封律师函
2003 年 3 月 6 日,SCO Group 起诉 IBM。
核心指控很简单:IBM 把属于 Unix 的保密源代码偷偷加入了 Linux,因此 Linux 的一部分实际上属于 SCO。2003 年 5 月,SCO 首席执行官 Darl McBride 开始大规模宣传此案,不断提高嗓门,声称 Linux 包含数百万行被盗的 Unix 代码,警告所有运行 Linux 的企业将面临法律风险。
McBride 曾经站在故事的另一边。1988 至 1996 年,他在 Novell 工作了八年,一路升任副总裁。SCO 所有关于 Unix 的主张,正是来源于 Novell。
随后,那 1,500 封律师函开始寄出。针对 IBM 的索赔金额,也从十亿美元涨到三十亿美元,最后升至五十亿美元。
此时,SCO 的 Unix 主业已经季度持续萎缩。诉讼,反倒成了它真正的“主营业务”。
官司越闹越大,而那些企业却没人敢正面挑战。因为他们真的害怕了。
只有一个人没有,因为 Linux 就是他写的。
“他们简直是在吸毒”
托瓦兹没有请公关团队。他亲自回应,而且没有任何修饰。
当问到是否担心自己成为被告时,他耸耸肩说:“我不知道他们(SCO)起诉我到底能得到什么,但他们看起来不像是在做理性的事。”
至于案件本身,他说得更加直接。2003 年 6 月 23 日,他接受 eWeek 采访时表示:“我认为 SCO 完全是在胡说八道。”两个月后的 8 月 20 日,他再次接受 eWeek 采访时说:“他们简直是在吸毒(They are smoking crack)。”次年 2 月,他接受《商业周刊》采访时又说:“SCO 错得简直是层层叠叠。即使我们生活在那个 SCO 全部正确的平行宇宙里,他们依然是错的。”
企业看到的是一个价值五十亿美元的威胁。托瓦兹看到的,却是一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公司。相比害怕,他更多的是觉得受到了侮辱。
然而,仅靠这些言论不能证明什么,SCO 自己也知道这一点。真正改变局面的,是 SCO 那份所谓“被盗文件清单”意外泄露了。而托瓦兹做了一件极少有被告能够做到的事情……
他直接打开了那些文件。
65 个文件,逐行检查
泄露出来的清单大约包含 65 个文件。SCO 声称,它们全部抄袭自 Unix。托瓦兹逐个进行检查,并公开回应,他将“彻底摧毁(totally demolish)”这些指控。
先来看 ctype.c 和 ctype.h。这是整个系统最简单的两个文件之一,只包含一些最基础的字符处理函数,例如判断一个字符是否是字母、数字或空格,以及大小写转换。托瓦兹表示,这两份代码是他在 1991 年 9 月开发 Linux 0.01 时亲手写的,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证据就在代码本身。打开 Linux 0.01 的 ctype.c,可以看到一个内部变量 _ctmp。这个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正式发布的 Unix 系统。如果程序员是在复制成熟代码,他不会凭空发明一个此前任何系统都不存在的私有变量。
这些文件还保留着新手程序员特有的痕迹。例如,toupper 与 tolower 是负责大小写转换的函数。托瓦兹最初实现的版本不是线程安全的。如果两个线程同时调用,它们可能因为共用了一个临时变量(也就是那个 _ctmp)而互相覆盖结果,返回错误的数据。成熟的商业代码库恰恰会刻意避免这种设计。此外,他写括号的方式也显得相当笨拙。这些都是从零开始写代码的人留下的痕迹,而不是复制别人代码的人会留下的痕迹。
早期 Linux 对信号(signal)的编号也与传统 Unix 完全不同。所谓 signal,是操作系统在程序崩溃、用户按下 Ctrl+C 等事件发生时,发送给程序的一种简短通知。每种 signal 都有自己的名称和编号,编号只是设计者自行决定的标签。例如,表示非法内存访问的 SIGBUS:Linux 使用编号 7;Unix 使用编号 10。后来,为了兼容已有程序,Linux 在移植到更多平台时才采用了 Unix 的编号。这恰恰说明它不是秘密复制而来,而是在之后主动兼容 Unix。
剩下的那些仍然存在的相似之处,来自所有程序员必须遵循的共同标准。C 标准库和 POSIX(规定类 Unix 系统行为方式的公开标准,使程序能够跨系统运行)都明确规定了像 ctype 这类函数应该具备的行为。既然行为已经固定,实现方式自然不会有太多选择。两个程序员即使毫无接触,也完全可能写出相似的代码,没有任何一方抄袭另一方。
SCO 曾公开展示过两段所谓“证据”。其中一段是 Berkeley Packet Filter(BPF)——这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开发的一段著名代码,用于网络数据包捕获和过滤。托瓦兹看完后说:“这东西看起来百分之百就是 BSD 许可证发布的,而且存在很多年了。”换句话说,它本来就是任何人都可以合法使用的伯克利开源代码,并不是什么 Unix 秘密代码。另一段所谓证据,则是 Linux 开发者在 SCO 提出指控之前就已经删除掉的旧代码。
为了证明这些事实,托瓦兹不得不翻遍 Linux 内核邮件列表:自 1992 年以来的所有历史记录。他后来形容:“一点都不好玩(Not much fun)。”这一切之所以能够做到,正是因为 Linux 的全部开发历史是公开的。每一次修改,都可以追溯到具体日期和具体作者。
幕后英雄:Pamela Jones
2003 年 5 月 16 日,一位纽约法律助理 Pamela Jones 创建了博客 Groklaw。
她既理解法律程序,又理解程序员为什么如此关心这些问题。能够同时理解这两个世界的人并不多。她阅读法院提交的每一份法律文件,并逐行用普通人能够理解的语言进行解释。随后,大量律师、退休程序员以及 Unix 老兵聚集到她博客的评论区,一起完成了几乎所有研究工作。
SCO 曾三次试图查明她的真实身份,全部失败。
2010 年,美国电子前沿基金会(EFF)向她颁发了先锋奖(Pioneer Award)。
谁在资助这场诉讼?
SCO 当时已经接近破产,打官司非常烧钱,钱从哪里来?
微软其实从未掩饰过对 Linux 的态度。2001 年 6 月,微软 CEO Steve Ballmer 公开称:“Linux 就像癌症,会在知识产权层面感染它所接触的一切。” “知识产权”,正是 SCO 发动诉讼选择的战场。
2003 年 5 月,也就是 McBride 大肆宣传诉讼的同一个月,微软向 SCO 支付了 600 万美元,购买了一份 Unix 授权许可。同年 10 月,一家名为 BayStar Capital 的投资机构又领投了对 SCO 的 5,000 万美元投资。
后来,BayStar 表示,微软高管曾鼓励他们推进这笔投资。微软承认支付了 600 万美元,但否认对 BayStar 的投资提供任何担保。
这些资金让诉讼得以继续,但无法修补案件最根本的问题。
那个问题,早在 1995 年的一份合同里已经写好了。
1995 年合同中的一句话
整个案件建立在一个极其基础的法律原则上:只有版权所有者,才能提起版权侵权诉讼。
1995 年,SCO 依据一份《资产购买协议》(Asset Purchase Agreement)从 Novell 收购了 Unix 的相关资产。几乎所有人——包括 SCO 自己——都理所当然地认为,版权也一并转移了。直到后来,律师和 Groklaw 的读者逐字阅读合同才发现:合同根本没有转让 Unix 的版权。版权始终留在 Novell 手里。
换句话说,那家索赔五十亿美元版权侵权的公司,其实根本没有版权。
2007 年 8 月 10 日,法官 Dale Kimball 发布了一份长达 102 页的裁决书,明确认定:Unix 与 UnixWare 的版权属于 Novell,而不是 SCO。同时,SCO 还必须向 Novell 支付数百万美元收取的授权收入。几周之后,根据美国《破产法》第 11 章,SCO 申请了破产保护。
不过,这份裁决仍属于简易判决,并非最终结论。2009 年 8 月,美国联邦上诉法院要求将版权问题发回重审。2010 年 3 月,陪审团作出一致认定:Unix 版权属于 Novell,SCO 并不拥有版权。2007 年的裁决因此正式生效,也成为最终结论。
McBride 于 2009 年 10 月被解除 CEO 职务。2020 年 12 月,他申请个人破产。2024 年 9 月 16 日去世,终年 64 岁。
整场诉讼持续了大约十八年,直到 2021 年才真正结束。IBM 同意向负责清算 SCO 破产资产的受托人支付 1,425 万美元,但这笔钱与 Linux 指控毫无关系——SCO 在这方面早已彻底败诉。它只是用于解决 IBM 与 SCO 多年前另一个规模小得多的合同纠纷,IBM 支付这笔钱只是为了彻底结束案件。SCO 曾索赔数十亿美元,最终以破产收场。
这场诉讼留下的最持久影响,不是判决本身,而是 Linux 内核在 2004 年——也就是官司尚未结束时——形成的一项开发习惯。直到今天,它仍适用于每一次代码提交。
每一个补丁上的签名
SCO 制造的恐慌之所以奏效,是因为它击中了一个真实存在的弱点。理论上,确实可能有人偷偷提交了并不拥有版权的代码。Linux 内核当时没有简单直接的方法,证明每一行代码究竟来自哪里。如今,人们围绕 AI 生成代码的版权争议,也存在类似的问题。
当时,Linux 的全部历史记录保存在一个名为 BitKeeper 的版本控制系统。虽然所有修改都有记录,但开发者没有正式声明自己提交代码的来源。
于是,2004 年 5 月,托瓦兹引入了后来成为行业标准的 Developer's Certificate of Origin(开发者原创声明),也就是如今每个补丁末尾都会出现的 Signed-off-by。
任意打开一个本周刚刚合并的 Linux 内核补丁,在文件底部都会看到这样一行:Signed-off-by,后面跟着开发者真实姓名和电子邮件地址。签署这一行的人,正式声明这段代码要么是自己原创,要么自己拥有合法提交的权利。因此,以后再有公司声称自己秘密拥有 Linux 内核的一部分时,答案早已写在那里——每一行代码,都有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责任。
参考[1] https://groups.google.com/g/comp.os.minix/c/wlw16QWltI?pli=1[2] https://www.sec.gov/Archives/edgar/data/1102542/000110465903023055/a03-4160_18k.htm[3] https://www.eweek.com/servers/baystar-confirms-microsoft-connection-to-sco-investment/[4] https://www.sec.gov/Archives/edgar/data/1102542/000104746903037863/a2123204zex-99_2.htm[5] https://en.wikisource.org/wiki/SCO_v._Novell_Summary_Judgment_Ruling[6] https://canartuc.medium.com/they-called-it-stolen-demanded-5-billion-it-backfired-1aca29404d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