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臻研究|从“数字代码”到“受保护财产”:虚拟货币的财产属性认定与司法保护路径

几年前的报案现场，当事人焦急地试图说明虚拟货币被盗的经过，而执法人员则可能回应“这个东西在中国大陆不受保护，不是合法财产”。但如今，随着最高人民法院最新表态的出现，这一切正悄然改变。

2025年6月，最高人民法院公众号转发的《刑事涉案虚拟货币处置》一文，首次系统性提出了涉案虚拟货币的合规处置路径，这篇文章被视为官方对虚拟货币财产属性的重要定调。

01 司法态度转变

长期以来，虚拟货币的法律属性在国内司法实践中存在较大争议。一方面，监管机构明确否认其具有法定货币地位，禁止相关兑换、定价和发行融资等活动。

另一方面，理论与实务界对虚拟货币是否属于财产却形成多种观点，包括否定财产说、非法财产说和合法财产说等。

今年6月最高人民法院的明确表态正在改变这一局面。法院首次明确指出“虚拟货币具有相应的财产属性，在司法实践中已基本形成共识”。

这一表态直接解决了虚拟币涉案领域的两大难题：虚拟币被盗后立案难以及涉案虚拟货币处置难。

02 法律定性分歧

关于虚拟货币的法律定性，民事领域和刑事领域存在明显差异。在民事案件中，法院普遍将虚拟货币相关业务活动认定为“非法金融活动”。

相关交易行为通常被认定为违反公序良俗而无效，由此引发的损失多由当事人自行承担。

在刑事案件中，多数法院则承认虚拟货币具有“刑事财物”属性。若行为人具有非法占有他人虚拟货币的故意，并实施侵害行为，可构成诈骗罪，其所非法获取的虚拟货币应认定为犯罪所得。

值得注意的是，单纯的“持有”虚拟货币行为在我国并不违法。个人在符合法律法规的前提下，对于通过合法渠道获得的虚拟货币进行非交易性持有，尚不构成法律风险。

03 司法处置的创新路径

针对涉案虚拟货币的处置，官方提出了两条合规路径。第一条是境外合规变现机制：对需要退赔被害人损失或予以没收的虚拟货币，可探索在人民银行、外汇管理等部门备案、监管下进行处置。

具体做法是委托有资质的第三方机构，在境外虚拟货币合法的司法管辖区，通过合规持牌交易平台，将虚拟货币按市场价格兑换为法定货币。变现后参照国家外汇管理局相关规定办理资金转移。

第二条是 “黑洞地址”销毁机制。对被用于犯罪且危害国家安全的隐私币等特殊虚拟货币，可以转移至无法提取的地址进行永久销毁。这条路径为处置涉恐、涉诈等高风险资产提供了合理解决方案。

04 民事纠纷处理的类型化

涉虚拟货币的民事纠纷在司法实践中已形成一定的裁判模式。这类纠纷主要分为几种类型：

· 合同纠纷：如买卖、委托合同纠纷，法院普遍认为相关行为违反国家金融监管政策而无效。

· 民间借贷纠纷：涉及以虚拟货币为标的的借贷行为，裁判观点存在分歧。

· 不当得利纠纷：通常因投资虚拟货币产生现金交付问题而引发。

从当前司法实践来看，无论何种形式的虚拟货币纠纷，多数法院基于严格监管政策，认为相关纠纷不属于法律保护范围并驳回起诉。

仅少数法院会进一步审理无效行为的后果，依据双方过错分担责任，按照公平原则保护当事人利益。

05 继承与财富规划

随着数字资产日益普及，虚拟货币的继承成为不可回避的法律问题与现实问题。《民法典》第1122条对遗产的定义采用概括式立法模式，将遗产定义为“自然人死亡时遗留的个人合法财产”，这为虚拟货币等新型财产被纳入继承客体提供了可能。

虚拟货币继承面临多重现实困境：

· 证明难题：基于区块链去中心化、匿名化的特点，虚拟货币的“权属证据”不是传统的法律凭证，而是私钥、助记词等技术性信息。

· 继承机制障碍：虚拟货币的存放地点（交易所或钱包）直接影响继承的难度和流程。

· 技术门槛：私钥即所有权，没有私钥任何遗嘱都难以执行。即使继承人掌握了私钥，也必须具备一定的技术操作能力。

· 估值与分割困难：虚拟货币价格剧烈波动，给遗产估值和公平分配带来法律难题。

06 案由确立与司法管辖

2025年12月，最高人民法院发布修改后的《民事案件案由规定》，增加“数据、网络虚拟财产纠纷”为第一级案由，自2026年1月1日起施行。

这一变化将虚拟货币、数字藏品与网络游戏装备等一并纳入网络虚拟财产的范围。结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互联网法院案件管辖的规定》，网络虚拟财产权属、侵权、合同纠纷已明确纳入互联网法院的集中管辖范围。

案由的独立设置与程序上的可诉性，不等同于司法机关对虚拟货币相关活动行为合法性的实体背书。最高法研究室已明确阐释，设立新案由的核心目的在于“有助于精准分案、科学统计和研究分析”。

07 实务操作建议

对于虚拟货币持有者，为避免法律风险并确保财产权利，可考虑以下实务建议：

明确记录虚拟货币资产的存在与数量，包括资产种类、存储位置、公钥地址等关键信息。安全保存私钥、助记词等关键数据，可采用硬件钱包等相对安全的存储方案。

考虑制定数字资产继承方案或信托安排，通过将钱包所有权转移至信托名下，实现虚拟货币的专业管理与安全传承。

同时，应持续关注交易平台政策及监管变化，了解平台运行规则及相应监管政策，以应对可能的风险和变化。

全球范围内，司法体系对虚拟货币的认知正在逐渐成形。印度马德拉斯高等法院在2025年10月作出裁决，认为加密货币符合法律上“财产”的定义，能够被拥有、转让和以信托形式持有。

在中国，尽管中央政法工作会议提出要“严防利用区块链等加密技术逃避监管”，但最高人民法院通过新增案由、明确管辖的方式，为虚拟货币纠纷的审理提供了程序框架。

虚拟货币的司法保护之路，已经从“无名之诉”走向“独立案由”，未来还将随着典型案例的不断涌现与裁判规则的逐步完善，形成更加成熟的保护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