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打开终端，那个一闪一闪的 $ 光标就在那等你。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看似平淡无奇的提示符，背后是一段跨越半个世纪的传承与演变？sh、bash、zsh……这些名字你肯定见过，但它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有这么多？

从头说起。

一切的起点：那个最原始的 Shell

1971 年，Bell Labs 的 Ken Thompson 写出了 Unix 第一版的 Shell。

没有花哨的名字，就叫 sh，放在 /bin/sh。能干什么？执行命令、重定向输入输出、把命令用管道连起来。仅此而已。没有变量赋值，没有 if/else，脚本能力几乎为零。

(Unix 之父 Ken Thompson，1983年图灵奖获得者）

但它开创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Shell 是一个普通的用户程序，不是内核的一部分。如果有人写出一个更好的 Shell，用户只需要把它换掉，整个操作系统都不用修改。

今天看来，这似乎理所当然；但在五十多年前，这却是一个极具前瞻性的设计。

正因为如此，后来的 Shell 才能不断演化，最终形成今天这个庞大的家族。

sh 的真正成形：Stephen Bourne 留下的经典设计

1976 年，一位英国程序员加入了 Bell Labs 的 Unix 团队。

他叫 Stephen Bourne，剑桥大学数学博士，之前一直从事 ALGOL 68 编译器的开发。

他接手后，并不是在 Thompson Shell 上小修小补，而是几乎重新设计了一套新的 Shell。

1979 年，随着 Unix Version 7 发布，这个新的 Shell 正式问世。

它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 Bourne Shell，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 sh。

（Stephen Bourne，英国著名计算机科学家，剑桥大学数学博士）

真正意义上的 Shell 编程，也从这里开始。

它带来了许多今天仍然在使用的设计：

• • 变量与环境变量（例如 $PATH）
• • if ... then ... fi
• • for ... do ... done
• • case ... esac
• • 管道与 I/O 重定向
• • Here Document（<<EOF）

今天我们写 Shell 脚本时敲下的**if...fi**、**case...esac**，几乎都保留着 Stephen Bourne 四十多年前的设计。

Bourne Shell 发布后，迅速成为所有 Unix 系统的标配 Shell，/bin/sh 这条路径从此有了历史性的含义。

一段历史公案：C Shell 的崛起与互怼

Bourne Shell 有个劲敌——C Shell（csh）。

1978 年，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研究生 Bill Joy（就是后来创办 Sun Microsystems 的那位）写了 csh，随 BSD Unix 一起发布。csh 的语法接近 C 语言，更重要的是，它带来了命令历史、别名、作业控制等交互功能，用起来比 Bourne Shell 顺手多了。

两个 Shell 的拥趸之间由此展开了旷日持久的"宗教战争"。

Bill Joy 嘲讽 Bourne Shell 交互体验差，Stephen Bourne 则反唇相讥：我的 Shell 适合写脚本，而且在任何 Unix 上都能跑。Unix 布道者 Tom Christiansen 更是写了一篇著名的文章，直接把 csh 的脚本能力批得体无完肤，标题大意是《为什么不要用 csh 写脚本》。

（Bill Joy，美国计算机科学家，毕业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

这场争论的胜负在技术层面已经有了定论：交互用 csh，脚本写 sh 系——后来整个 Unix 社区基本都认了这个分工。

Bash 的诞生：一个被迫重写、差点夭折的故事

时间来到 1988 年。

Richard Stallman 正在推进 GNU 项目，目标是打造一套完全自由的 Unix 克隆系统。但他缺一个自由软件版本的 Shell——Bourne Shell 是 AT&T 的专有软件，不能直接用。

（Richard Stallman，Emacs编辑器的开发者，毕业于哈佛大学）

他找到了 Brian Fox，任务是"干净室"（clean-room）实现一个替代品，不能看 AT&T 的源代码，从零写起。

Fox 接手后，把 Bourne Shell 的脚本能力和 Korn Shell 的命令行编辑能力，以及 csh 的历史功能融合在一起。结果开发到关键阶段，出了一件让人哭笑不得的事：

他在实现文件通配符展开（file globbing）的过程中，意外把整个代码库删干净了。

换了别人，大概已经崩溃了。Fox 的反应是——笑了笑，然后花了两天时间完全从记忆里重写了出来。

（Brian J. Fox，GNU Bash Shell原作者）

1989 年 6 月，Bash（Bourne Again SHell）正式发布。名字是个双关：既是"Bourne 的再生"，也是个英文谐音梗（bourne again，重生）。

Bash 随后被 Linus Torvalds 移植到 Linux 上，成为几乎所有 Linux 发行版的默认交互 Shell，也是你今天打开终端时，大概率在用的那个。

/bin/sh 的身份谜局：它到底是谁？

这里有一个让很多人困惑的问题：

既然有了 bash，那 /bin/sh 里装的是什么？

答案是：看你用的是哪个发行版。

# 查一下 /bin/sh 到底指向谁ls -la /bin/sh

• • 在 Debian / Ubuntu 系统上，/bin/sh 指向的是 dash，一个极度轻量的 POSIX 兼容 Shell，专门为跑系统脚本用，启动比 bash 快很多
• • 在 Arch Linux 和一些其他发行版上，/bin/sh 可能指向 bash
• • 在 macOS 上，/bin/sh 还是 bash（虽然是老版本的 3.2），但你打开终端默认进的已经是 zsh 了

所以当你写脚本，第一行写 #!/bin/sh，这个脚本实际上运行在什么 Shell 下，取决于系统配置。如果你用了 bash 专有语法（bashism），在 dash 上就会报错。

Ubuntu 踩过这个坑——曾有用户的 #!/bin/sh 脚本在 Ubuntu 跑不了，就是因为 Ubuntu 把 /bin/sh 换成了更严格的 dash。

Shell 家族越来越热闹

Bash 并没有终结 Shell 的演化。

恰恰相反，它只是这个大家族中的一位成员。

随着 Unix 和 Linux 不断发展，不同的人开始按照自己的理念设计新的 Shell。

有人希望它更适合写脚本。

有人希望它启动更快。

有人希望它拥有更强大的交互体验。

还有人干脆重新设计了一套语法。

于是，Shell 家族越来越庞大。

例如：

• • Korn Shell（ksh）：在 Bourne Shell 基础上继续增强，后来深刻影响了 POSIX Shell 标准。
• • Dash：极度轻量、严格遵循 POSIX，很多 Linux 发行版把它作为 /bin/sh 的默认实现，用来快速执行系统脚本。
• • Z Shell（zsh）：兼容 Bash，又加入了更智能的补全、更丰富的插件和主题，如今已经成为很多开发者的首选交互 Shell。
• • Fish：名字来自 Friendly Interactive Shell，从一开始就把"好用"放在第一位，自动建议、语法高亮几乎开箱即用。不过，它并不兼容 POSIX，因此更适合作为个人日常使用的 Shell，而不是系统脚本解释器。

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些 Shell 虽然各有特点，但大多数都没有推倒重来。

它们几乎都沿着 Stephen Bourne 当年开辟的道路继续演化。

因此，今天很多开发者会根据自己的习惯选择不同的 Shell：

有人喜欢 Bash 的稳定与兼容。

有人喜欢 zsh 丰富的插件生态。

有人钟爱 Fish 开箱即用的体验。

还有一些系统，则默默使用 Dash 去执行那些没人注意、却每天都会运行成千上万次的系统脚本。

Shell 们还会继续演化吗？

可能会，但速度会越来越慢。

Shell 本质上是人机接口，而 AI 正在悄悄改变命令行的形态——GitHub Copilot CLI、各种 AI 终端助手，都在让"你需要记住精确命令"这件事变得没那么必要。也许未来的 Shell，根本不叫 Shell。

但无论如何，只要 Unix 精神还在，/bin/sh 的那条路径就会一直在。从 1971 年到现在，它换过很多个住客，但门牌号从没变过。

打开终端，敲一行 echo $SHELL，会告诉你住在你电脑上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