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深夜敲下的代码,都是一行写给世界的诗;每一个被修复的 bug,都是对生活的一次和解。这个故事,献给所有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在代码与房贷之间、在青春与中年之间,默默耕耘、奋力前行的普通人。
愿你在这些文字里,看见自己的影子,也看见前路的光。
第二章 代码与枷锁
玻璃幕墙
周一,早上九点。
老周站在公司楼下,抬头望着那栋玻璃幕墙大楼。阳光泼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像一把把无形的刀,直往眼睛里扎。他眯起眼,恍惚间想起昨晚那个荒诞的梦。
梦里他还在写代码。不是 Java,也不是 Python,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语言——符号扭曲、狰狞,像活物一样在屏幕上蠕动。他拼命敲键盘,可代码越长,屏幕里的虫子就越多,最后爬满了整个房间,顺着裤腿往上爬……
他打了个寒颤。
电梯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着咖啡的焦香、早餐包子的油腻,还有某种更微妙的东西——焦虑,像一层薄薄的雾,黏在每个人皮肤上。
老周缩在角落,盯着楼层数字跳动:1,2,3……每跳一次,心就往上提一寸。
他想起了周五的全员会。想起了陈明说的“优化整合”。想起了 HR 今天要“一对一沟通”。
电梯在十五楼停下。技术部。
门开了,老周走出去。走廊里静得吓人,只有空调风管低声呜咽。他经过一排排工位,看见阿杰已经坐在那儿,戴着降噪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像是在打一场生死攸关的仗。
小美的工位空着。电脑没开。
大刘的工位上堆满了文件,人却不在。
老周走到自己位子前,坐下,按下电源键。电脑嗡地一声启动,屏幕亮起,还是那个 bug 的界面。
光标一闪,一闪。
他突然觉得,那光标就像他自己的心跳,在这个巨大的、沉默的机器里,微弱地、固执地,闪着。
亲爱的同事
十点整,HR 的邮件来了。
“亲爱的同事,请于今天上午 10:30 到 A3 会议室,与 HRBP 进行一对一沟通。”
邮件很短,很官方,一个字都不多。
老周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他注意到邮件的称呼是“亲爱的同事”,而不是他的名字。注意到会议地点是 A3 会议室——那是专门用来做“优化沟通”的地方,隔音效果特别好,关上门,连惨叫都传不出来。
他瞥了一眼时间。10:05。
还有二十五分钟。
他拉开抽屉,拿出工牌,又塞了回去。想喝口水,杯子是空的。想去接水,腿却有点发软。
最后他只是坐在那儿,盯着屏幕。
屏幕上的 bug 还在那儿。他突然觉得,这个 bug 其实挺可爱的。至少它不骗你。至少它很诚实——我就是有问题,我就是需要被修复。
不像人。
A3会议室
10:25。
老周站起来,扯了扯衬衫。衬衫是昨天刚熨的,这会儿已经皱得像咸菜。他用力抚了两下,无济于事。
他走向 A3 会议室。
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刺眼。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哒,哒,哒,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路过茶水间时,他听见里面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听说这次比例很高……”
“……技术部可能要砍掉三分之一……”
“……老周那样的老人危险了……”
声音很低,但他听得清清楚楚。他加快脚步,假装没听见。
A3 会议室的门关着。门上贴了张纸:“会议中,请勿打扰”。
老周站在门外,深呼吸。
他想起自己三十岁那年,第一次来这家公司面试。那时候他穿着租来的西装,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面试官问他为什么想加入互联网行业,他说:“因为我想改变世界。”
面试官笑了,说:“很好,我们这儿就需要你这样有野心的人。”
八年过去了。
世界没被改变,他自己被改变了。
30%
门开了。
HRBP 走出来,是个年轻女孩,穿着职业套装,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周先生,请进。”
老周走进去。会议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一支笔,一瓶矿泉水。
女孩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周先生,”她翻开文件夹,“感谢您的时间。今天主要是想和您沟通一下公司近期的战略调整。”
老周点点头。他注意到女孩的手在微微颤抖。
“基于集团的整体规划,”女孩念着准备好的话,“公司决定对部分业务线进行优化。技术部作为重要部门,也需要进行相应的结构调整。”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老周。
老周看着她。女孩的眼睛很清澈,但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无可奈何。像是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她别无选择。
“具体的方案是,”女孩继续说,“技术部将进行人员优化,比例是 30%。”
30%。
老周在心里算了一下。技术部现在大概五十个人,30% 就是十五个。
十五个人。
“优化名单已经确定了,”女孩说,“您……”
她停住了。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空调的风声变得格外清晰,呼呼地,像在喘气。
老周看着女孩。女孩盯着文件夹。
窗外,一只鸟飞过。
老周突然想,那只鸟真他妈自由。
幸存者
“您不在优化名单里。”
女孩终于说完了这句话。
老周愣在那儿。
“……什么?”
“您不在优化名单里,”女孩重复了一遍,“公司很认可您的专业能力和贡献,希望您能继续留在技术部,担任更重要的角色。”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台死机的电脑,屏幕上只有一个光标,一闪,一闪,但没有任何内容。
不是他。
不是他。
那会是谁?
阿杰?小美?大刘?实习生?
他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荒谬的荒诞感。像是他准备了整整一个周末的葬礼,结果发现死者不是自己。
“具体的工作安排,”女孩继续说,“您的直属领导陈明总监会亲自和您沟通。大概在今天下午。”
她合上文件夹,站起来,伸出手。
“再次感谢您的理解和支持。”
老周机械地站起来,机械地握住她的手。女孩的手很凉,像一块冰。
他走出会议室。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光还是那么亮。但他的脚步轻了,轻得像踩在棉花上,飘飘忽忽的。
他回到工位,坐下。
屏幕上的 bug 还在那儿。
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小声,但停不下来。
往上走
下午两点,陈明叫他去办公室。
陈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很大,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深圳的天际线,高楼林立,像一片钢铁森林,密密麻麻,望不到头。
“老周,”陈明坐在办公桌后面,示意他坐下,“早上的沟通,HR 已经和你说了吧?”
老周点点头。
“公司很看重你,”陈明说,“这次优化之后,技术部会重组。我打算让你带一个新的小组,负责核心系统的重构。”
老周又点点头。
“薪资方面,”陈明翻看着一份文件,“会有一个调整。具体数字 HR 会和你聊。”
老周继续点头。
陈明看着他,突然叹了口气。
“老周,”他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有点突然。但这是机会。你在这个行业这么多年,有经验,有能力,应该抓住这个机会往上走。”
往上走。
老周想起自己三十八岁的身体。想起那声膝盖的脆响。想起房贷还有二十三年。
往上走。
他想问,往哪儿走?走到哪儿去?
但他没问。
他只是点头。
Hello, World
走出陈明的办公室,老周没回工位。
他去了楼梯间。楼梯间很安静,没有监控,没有人。
他点燃一支烟——他已经戒烟三年了,但今天早上出门前,鬼使神差地买了一包。
烟雾缭绕,熏得他眼睛发酸。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学编程的时候。那时候用的是 286 电脑,屏幕是黑白的,写的是 Basic 语言。他写了一个很简单的程序,让屏幕上跳出一行字:“Hello, World!”
那时候他觉得,代码是魔法。通过代码,他可以创造世界。
现在呢?
现在他觉得,代码是枷锁。他写的每一行代码,都像是在给自己打造一副镣铐。镣铐越来越重,重得他快喘不过气了。
烟烧到了手指。
他掐灭烟头,走回工位。
阿杰还在那儿,戴着耳机,但眼睛是红的。小美回来了,正低头收拾东西。大刘站在饮水机旁,一杯接一杯地喝水,像在灌自己。
实习生不见了。
老周坐下来,打开那个 bug。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敲代码。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像一种仪式,像一种祈祷,像一种……
赎罪。
草台班子
下班时间到了。
老周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
他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15,14,13……每跳一次,他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离他远去。
走出大楼,天已经黑了。
深圳的夜晚很美,灯火辉煌,像一个巨大的、永不熄灭的梦,浮在半空,可望不可及。
老周站在路边,看着车流。
他突然想起那个实习生。那个眼睛瞪得很大的男孩子,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兔子,瑟瑟发抖。
他想,那只兔子现在在哪儿?
手机响了。是妻子。
“老公,下班了吗?晚饭做好了。”
“嗯,马上回来。”
“今天……顺利吗?”
“顺利。”
“那就好。路上小心。”
“好。”
挂掉电话,老周继续看着车流。
他突然想,也许每个人都在演一出戏。在各自的草台班子里,涂脂抹粉,咿咿呀呀,演完这一场。
只是有的人演主角,有的人演配角。
有的人,连上台的机会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地铁站。
地铁来了。车厢里挤满了人。每个人都低着头,盯着手机,像是那小小的屏幕里,藏着另一个世界,比眼前这个更真实,更重要。
老周也掏出手机。
但他没看。
他只是握着它,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紧紧地。
车厢摇晃。
灯光明明灭灭。
像代码在闪烁。
像人生在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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