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上周三下午的Code Review。
同事小王的PR,一个不算复杂的页面优化。我滚动着鼠标,一行行看下去。大部分逻辑清晰,直到我瞥见一个函数。
他用了一种在我看来“绕远路”的方法。
我几乎立刻坐直了身体。手指放在键盘上,那种熟悉的、带着点优越感的“指点欲”升腾起来。我已经在脑子里组织语言了:“这里其实可以更优雅,你应该……”,“为什么不考虑用……?”
就在我敲下第一个字母的瞬间,另一个记忆毫无预兆地撞了进来。
画面闪回到三年前。也是下午,也是Review,我站在白板前,满头大汗。我的导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架构师,正指着我的设计图。
他没有说“你这里错了”。
他问:“你这个设计,是想解决一个什么问题?”
我愣住了。我满脑子都是“怎么实现更酷”,从没想过“为什么需要实现”。
那个下午,他陪我重头梳理,没有一句贬低,只有一个个问题,像镜子一样照出我思考的盲区。
手指停在键盘上,有点发烫。
我删掉了那句已经打了一半的、带着隐形评判的“你应该……”。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我忽然问了自己一个很陌生的问题:
“我此刻写下的评论,是想证明我比他聪明,还是真的想帮他把代码写好?”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得我后背发凉。
我的“正确”,原来这么伤人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
那种想要“纠正”别人的冲动,我太熟悉了。在技术讨论里,在方案评审中,甚至在生活中。我以前一直觉得,我是在“坚持原则”,是在“追求卓越”。
但那一刻,我看清了那股冲动底下,藏着什么。
藏着我的虚荣。我需要通过指出别人的“不完美”,来确认自己的“正确”。
藏着我的恐惧。我害怕如果我不显得比别人更懂,我的价值就会消失。
藏着我的懒惰。直接给一个“更优解”,比真正去理解他为什么走那条路,要省事得多。
我把“成就事情”,偷偷换成了“证明自己”。
而证明自己的代价,很可能是压垮另一个人的表达欲和信心。就像当年,如果我的导师只想证明他比我高明,我可能早就对编程灰了心。
“成就”原来有两个方向
那天,我很久没有提交评论。
我重新读他的代码。我试着跳出来,不再把它看作一份需要打分的“答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试图解决一个真实问题的“思考路径”。
我发现了。
他之所以绕远路,是因为他考虑了某个边缘场景,那个场景在我最初的设计里被忽略了。他的方法虽然不“优雅”,但更“健壮”。
我的脸开始发热。
我差一点,就用我狭隘的“优雅”,否定了那份更周全的“责任心”。
我关掉了那个尖锐的评论框。新建了一条。
我写道:
“这个思路注意到了XX边缘情况,很周到。我有个想法,如果在第35行加一个判断,或许可以在保持健壮性的同时,让主逻辑更清晰些。你觉得呢?”
我加了一个笑脸表情。
点击“提交评论”时,我感觉到的不是一种“教导”的满足,而是一种……奇怪的轻松。
好像我放下了一个一直扛着的、名为“我必须最正确”的包袱。
我试着换一种“给出去”的方式
那次之后,我开始做一些很别扭的尝试。
第一,把“你应该”,换成“我当时是怎么栽的”。
以前分享经验,我喜欢说“这里有个最佳实践”。
现在我试着说:“这个地方我去年踩过一个坑,当时……”
我发现,当我不再端着“导师”的架子,而是摊开自己摔过的跤、犯过的傻,那些话反而能真正流进别人耳朵里。脆弱比完美,有力量得多。
第二,在开口“给答案”前,先问一个“真问题”。
就像我的导师当年问我一样。
现在,当别人带着方案来找我,我会强迫自己先忍住“秀操作”的冲动。我会问:
“你希望这个功能最终达到什么效果?”
“你最大的顾虑是什么?”
很多时候,问着问着,他自己就找到了更好的路。而我,只是那个帮他举着灯,照了照脚下盲区的人。那种看着他眼睛一亮的感觉,比我自己解出难题,更让我充实。
第三,开始真心为别人的“赢”鼓掌。
这一点最难。特别是当那个“赢”的人,在某些方面曾经不如我,或者赢的是我一度也想要的机会。
上周,一个我带过的实习生,独立负责的项目拿了奖。群里都在祝贺。
我心里第一秒闪过的,竟然是一丝很淡的、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涩:“那个机会当初如果给我……”
我看见了这丝酸涩。
我没有推开它,也没有认同它。我就看着它,然后,在群里真诚地打了一句:“太牛了!从你第一个PR到现在,这进步速度吓人。真心为你高兴。”
发出那句话的瞬间,那点酸涩,竟然化开了。
变成了一种很开阔的、暖洋洋的东西。好像他的光,也照到了我身上。
原来,土壤的成就,是看花开
昨天,我又看到了小王的PR。
他采纳了我部分建议,又做了更好的优化。他在Merge Request的描述里写:“感谢@我的名字 的启发,让我想到了更清晰的做法。”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是一种非常平静、非常踏实的快乐。
没有“看,我多厉害”的得意。只有一种清晰的看见:我传递出去的一点点光,经过他的手,开出了一朵不一样的花。
而我,就在这个“传递”的动作里,被温暖了,被照亮了。
我以前拼命地想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峰,越高越好,越尖越好,让所有人都看见。
现在我有点明白了。
峰是孤独的。
而土壤,是丰盛的。
土壤从不炫耀自己孕育了什么。它只是给予,然后沉默地见证万千生命,用它给予的养分,长出各自的参天模样。
成就别人,不是牺牲自己。
恰恰相反,当我不再把“帮助”当成一种居高临下的给予,而是当成一种平等的、生命的交互时,我就在那个交互的瞬间,照见了自己最完整的模样。
我不是少了什么。
我是变得更辽阔了。
就像一片海,成就了千帆竞渡,它自己,也因此成为了海。
写到最后:
今天下班前,我给三年前的导师发了条信息,没头没尾的:
“老张,当年白板前那个问题,我好像今天才答出第一行。”
他回得很快,就两个字:
“挺好。”
我对着屏幕,笑了。这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