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词汇学和语义学的视角来考察,我们可窥见从新媒体到智媒时代一种由过度词汇化到语义压缩化的历程。笔者曾在对某类网络交际的评价行为研究中对网络2.0时代的过度词汇化现象有过论述。过度词汇化指使用大量的同义词或近义词来描述或表达特定的经验,并且存在于语言系统的各个层面,我们在点赞时就有一百个赞、太棒了、太强了、厉害、V5、大拇指、玫瑰、收下我的膝盖等大量多模态图文选项,在此基础上,网络语言还可以通过一些身体化的隐喻,加强判定或鉴别的强度,例如用“贴贴”表示亲近和喜欢,“扎心了”表示失望、沮丧等。网言网语的评价级差呈现过度词汇化和隐喻化的特征。
作为AI时代的反语言,当下年轻人偶尔反而用一个词传达复杂的情绪和情景,约等于把一个需要用较多话语详细表述的评价或感受压缩成一个表情包(emoji)的密度,例如“麻了”或“蚌埠住了”。又比如“主打一个松弛感”,短短七个字,包含了丰富、动态抑或是调侃的态度、价值观和生活哲学。且不说这种相当于表情包的压缩表述是否在书面语言中会占有一席之地,最起码可以说这简化了我们真实的感受,构成一个“氛围编码”。
智能时代,年轻人的话语策略有趋向极简主义的倾向,信息过载,则追求高效表达,这种简练与中文的表意特征是一脉相承的,网络梗通过压缩语言实现一击必杀。面对种种不确定性,年轻人用一些社交货币性质的氛围编码,强化群体认同,这和方言俚语在地域文化中的作用是相似的。这其中的积极面可以理解为语言创新与情绪释放,网络梗是语言活力的体现。而另一方面梗文化的双刃剑效应也很明显,过度依赖梗可能导致表达退化,难以培养深度思考的习惯,加剧代际与群体的隔阂。作为话语研究者,这些梗是研究青年亚文化的窗口。如“润”字背后是年轻人的生存焦虑,“卷”字聚焦社会竞争,值得深入剖析。
压缩语义化走向极端,则蕴含着由找乐子到反语言的趋势。在最近的网络流行文化中有一个six seven(67),它是一个没有具体含义、却在海外青少年特别是Alpha世代中风靡的网络梗,2025年底被线上词典Dictionary.com选为年度词汇。这反映了当下部分网络文化某种话语“脑腐”(brain rot)趋势,即追求一种无需动脑、瞬间获得快乐、并借此形成社群认同的娱乐方式。所谓的“67”,起源于美国说唱歌手Skrilla的歌曲《Doot Doot (6 7)》中反复出现的“six-seven”,随后通过与NBA球员(如身高6尺7寸的LaMelo Ball)的短视频结合,以及一位被称为“67 Kid”的男孩的视频,在TikTok等平台爆红,似乎这种“无意义”本身构成了某种意义。其影响力从线上延伸到线下,据说美国某快餐店因顾客为拍摄呼应这个梗的小视频聚集,一度临时取消叫号“67”。过度用梗的后果从推理来看会进一步影响我们的话语生态,即人类生产梗内容 ,AI学习并批量生成低质量梗内容 ,这些内容污染训练数据 ,导致AI认知能力下降 ,继而生成更低质量的梗内容 ,这样的恶性循环并非危言耸听。数字原生文化中压缩语义化带来的反语言倾向值得关注。
无论是过度词汇化还是语义压缩化,要真正表述自身独特的当下的感受,我们仍要诉诸于语言中无比丰富的语汇,以及比喻和类比等修辞手段。人际交往的独特情境会让我们用最富有表现力的语言去建立连接,而不是过多依赖网络梗 ——某种意义上的氛围编码。人机共生时代持续保持人类语言的“人类特质”,国际传播中努力维持文化沟通文明互鉴的温度,这些理应成为我们塑造话语应用能力的高尚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