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他们为什么不逃?破解中国两千年治乱循环我们探讨了中央集权如何通过户籍、保甲等制度把人口钉死在土地上,造成了两千年的治乱循环。
我们也提到,华夏文明的本质是技术文明、流动文明、适应文明。农业本质上是古代的制造业,需要对时间的精细把握、对流程的系统管理、对细节的极致追求。
但为什么华夏文明会发展出这样的特质?为什么一旦制度松绑,中国能迅速成为世界工厂,涌现出无数卓越的程序员?
答案可能藏在我们的文化基因里——文言文。虽然今天我们不再日常使用它,但它塑造的思维模式依然影响着我们。
最近看到一个视频,说文言文是最接近编程语言的自然语言。
正好,借这个话题,深入聊聊文言文如何塑造了华夏文明的思维模式,以及这种思维模式如何影响着我们今天的命运。
一、文言文的“编程”特质
这个视频总结出文言文有四个特点。
第一个特点:极端压缩。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七个字。拆解一下:“学”是获取知识,“时”是适时,“习”是实践温习,“之”代指所学,“说”通“悦”。
这七个字包含了多层信息,翻译成白话文要二三十个字才能说清。这种压缩不是省略,而是浓缩——像压缩算法一样,用更少的符号承载更多的信息。
第二个特点:高度抽象,字形承载逻辑。
“道”字,北京人读“dào”,广东人读“dou6”,日本人读“みち”,韩国人读“도”。发音完全不同,但看到这个字形,理解的内核是一致的。
这意味着汉字直接编码了概念本身,而不是发音。
唐朝的日本遣唐使,可能一句汉语都不会说,但因为日本也使用汉字,看到“道”字就知道是道路/方法的意思。
中国人写“天气甚好”,日本人能看懂(天気甚だ良し),日本人写“山川秀麗”,中国人也明白。这就是“笔谈”——虽然语言不通,但通过共同的文字系统可以交流。
相比之下,表音文字做不到这一点。英语“way”、法语“chemin”、德语“Weg”都表示道路,但它们是完全不同的符号,必须翻译才能互通。
汉字的这种设计带来两个优势:
跨时间稳定——古音失传,但我们还能读懂古文。
跨方言通用——粤语说“食饭”,北京话说“吃饭”,写出来都明白。
编程语言其实也是这样,代码的意义不依赖程序员怎么读它,而在于它的逻辑结构。
第三个特点:依靠规则而非词形变化。
英语靠改变词形来表达语法关系。动词随人称变化(I go, he goes),随时态变化(go-went-gone)。名词复数各有规则(cat-cats, child-children, sheep-sheep)。
文言文不同。“我去”、“汝去”、“彼去”,动词“去”不变。怎么表达差异?靠位置和虚词。
位置决定语法关系:“王杀臣”是王杀了臣,“臣杀王”是臣杀了王。
虚词提供语法功能:“学者”(学的人)、“学之”(学它)、“学乎”(学吗?)。
这种设计通过语序和功能词来构建逻辑,规则相对统一,组合灵活。
第四个特点:模块化组合。
“君子和而不同”可以理解为几个意群的组合:“君子”是主语,“和”是核心行为,“而不同”是转折修饰。这些意群可以重新组合:“小人同而不和”就是对应的反向表达。
像编程中的函数调用,同样的模块可以在不同语境中复用。
综上以上四个特点:学习文言文需要掌握抽象概念的理解(“道”、“仁”等)、语法规则的运用(词序、虚词)、意群的组合关系、一词多义的把握。
这些能力与编程所需的能力确有相通之处。文字系统会塑造思维方式,这是认知科学的共识。
改革开放后中国IT产业的崛起,有众多因素——人口红利、教育投入、勤奋文化等。文字系统的影响虽难以量化,但作为一种“认知储备”,可能降低了中国人学习编程的门槛。
这不是说中国人“天生”适合编程,而是说文言文的训练恰好培养了一些有助于理解编程的思维能力。
二、文言文与编程语言的本质区别
虽然有相似之处,但文言文与编程语言有本质区别。
最核心的区别在于:编程语言追求执行的确定性,同样的输入必须得到同样的输出;文言文追求理解的丰富性,同样的文本可以在不同层次被解读。
一个服务于机器执行,必须精确无歧义;一个服务于人类思考,需要容纳成长和领悟。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这句话会随读者的阅历产生不同理解:
年轻时读出诚实的重要
中年时读出承认无知的勇气
晚年时读出智慧的边界……
代码必须精确执行,1+1永远等于2。文言文却允许多重理解,在不同语境下产生不同内涵。
这种差异反映了两种语言系统的不同目的:
编程语言服务于机器执行,必须消除歧义。
文言文服务于人类思考,需要容纳不同层次的理解。
但值得注意的是,文言文能容纳多层理解,却又不失精准。这是一种“开放的精准”,即在基本语义明确的基础上,允许深度的延展。
比如《论语》中的“仁”字,孔子的学生问了十几次,孔子每次都给出不同回答。这不是孔子在含糊其辞,而是“仁”本身就应该因人因时因境而异。每个回答都精准地针对提问者的境况。
再如“道”字,可以是道路、方法、规律、终极真理。这种多义性不是语言的模糊,而是用一个字承载了从具体到抽象的完整概念谱系。这是一种智慧的体现。
正是这种“开放的精准”,让经典能够跨越时代。每个时代都能从中读出适合自己的理解,而这些理解又都在文本的意义范围之内。
所以文言文不只是古代的书写工具,它还编码了整个华夏文明的底层逻辑。
理解了文言文的这种特性,就理解了为什么中国人能“和而不同”,能够做到在共同的文化框架下,还保持个体理解的独特性。
三、工程师文明
如果要给华夏文明一个定位,我会说:这是工程师文明。
就像电影《普罗米修斯》中那个神秘的工程师种族(创造和播种生命的古老文明),华夏文明的本质是设计、创造、构建,而非掠夺和征服。
这点在我们的神话故事中就有体现,我们的神话英雄是大禹治水、神农尝百草、燧人取火,都是解决问题的“工程师”。
但这个工程师文明不是单一维度的,而是三位一体:
既能进行哲学思辨——从老子的“道”到王阳明的“心学”,华夏从不缺深度思考。但我们的哲学指向实践,“知行合一”,知是为了行。
也能建立制度规则——从《周礼》到《唐律疏议》,我们很早就有成文法体系。但我们的规则观是“经权之变”,原则与变通并重。
更能解决实际问题——从都江堰到大运河,从造纸术到火药,“致用”的原则贯穿始终。
三者在华夏文明中从来不分离。大禹治水,需要哲学层面思考“天人关系”,需要制度层面建立“组织规则”,更需要工程层面的“疏导方案”。
可以说“哲学提供方向,制度提供框架,工程实现方案”,这种思维方式,深深嵌入在文字系统里。文言文本身就是:哲学的(高度抽象)、规则的(严谨语法)、工程的(模块组合)。
四、为什么一切都是“生成式”的
但这里有个更深的问题需要探讨:为什么华夏文明的方方面面,如文字、医学、哲学、信仰,都呈现出“生成式”特征?
什么是“生成式”?
就是不直接制造结果,而是创造条件让结果自己长出来。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就是农耕文明的底层逻辑。
像种庄稼,你不能“获取”庄稼,也不能拔苗助长,只能浇水施肥,创造条件让它自己生长。就像教育孩子,不是灌输知识,而是启发思考,让理解自然生长。
反观西方文明,其双重源头“希腊的海洋文明”和“日耳曼的森林文明”,都是“获取式”的。
海洋文明靠贸易和掠夺,森林文明靠狩猎和征服。你要的东西在别处,所以要去“拿”,要去“抢”。
这产生了不同的世界观倾向,比如在信仰体系上:
中国的很多神明本身就是人——关公、妈祖,他们因德行或功绩而被神化。“天人合一”强调的是感应而非臣服。
即便是创世神话中的盘古,也是从混沌中“生”出来的,而非独立于世界之外的创造者。
所以中国人不是没有信仰,而是信仰也是生成式的,会根据需要生成不同的信仰对象,比如拜财神求发财。
相比之下,西方一神教传统中的神是超越性的,上帝在世界之外,创造并控制世界。
这种信仰体系强调对神圣旨意的服从,以及信仰的唯一性和排他性。
五、中医:生成式医学的典范
西医的逻辑是机械的:身体是机器,疾病是敌人,药物是武器。
中医的逻辑是生态的:身体是生态系统,疾病是信号,药物是调节剂。
西医问:“什么导致了疾病?”(线性因果)
中医问:“什么条件让疾病生发?”(生成条件)
举个例子:
西医治感冒:找到病毒,杀死病毒
中医治感冒:区分风寒风热,调节体质,让身体自己解决
这不是科学还是迷信的问题,而是两种不同的医学理念。
六、文言文与意识的关系
这里有个更深的洞察:文言文的多义性特征,可能反映了华夏文明对“意识”本质的不同理解。
西方语言追求逻辑的闭环与边界的清晰。它试图通过词汇的极致细分和语法的精确限定(如复杂的时态、从句),将世界拆解成一个个确定的语义零件。其底层逻辑是:世界是客观可观察的,而语言应当是那面“精确投影”现实的镜子。
文言文的逻辑完全不同。我们前面提过,一个“道”字,可以是道路、方法、规律、终极真理,当置身于上下文中,其内涵会像 AI 补全文本一样“涌现”。这或许反映了华夏古人对意识的洞察:意识不是镜子,而是类似 AI 大模型的生成器。
好比同一个汉字符号在不同的意识状态下生成不同的意义。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中国人特别能理解“境界”这个概念。
同样读《论语》,不同境界的人读出不同的东西。不是书在变,是读书的人在变。
文字是种子,意识是土壤,意义是生长出来的。这种理解,恰好契合了现代AI的发展方向。大语言模型不就是这样吗?
同样的prompt,不同的context,生成不同的response。意义不是固定的,而是涌现的。
七、工程师文明的悖论
但这里有个悖论:工程师文明最怕的就是把社会当成工程来设计。
工程师解决问题的方式是:定义目标、分解任务、优化路径、迭代改进。这套方法用在修桥造路上很好,用在治理社会上就可能出问题。
因为社会不是机器,人不是零件。当统治者用工程思维来“设计”社会,就会出现:
把人当作“人力资源”来配置,
把文化当作“软件”来安装,
把制度当作“系统”来调试,
户籍制度、科举制度、保甲制度,都是这种“社会工程”的产物。
这种把复杂的社会简化为可控的工程,恰恰会毁灭工程师文明的温床。
真正的工程师精神应该认识到:最好的系统是自组织的系统。
都江堰为什么能用两千年?因为它顺应自然规律,让水自己找到出路。而不是用大坝硬堵。大禹治水也是同样的思路。
如果我们能把这种思路应用到社会治理上:不是管控每个人,而是创造环境让人才自然涌现;不是规定标准答案做计划,而是设立规则健全市场让创新自然发生(其实市场就是最大的生成系统),想想会创造怎样的繁荣?
关于这部分已经在他们为什么不逃?破解中国两千年治乱循环有过论述,此处不再赘述。
八、从“制造”到“生成”,文明的递归
这带来一个关键洞察:华夏文明的未来,可能不在“制造”,而在“生成”。
制造是工业时代的逻辑:设计图纸,加工零件,组装产品。这个我们已经做到极致了。
生成是智能时代的逻辑:设定规则,提供环境,让系统自己演化。
这更接近华夏文明的老本行——种地。
播种、培育、等待收获,这比“制造”更接近生命孕生的本质。
中医就是生成逻辑。不是“杀死”病毒,而是调节身体环境,让免疫系统自己解决问题。
而华夏文明还有更深层的特性——递归性。
什么是递归?
文言文就是递归的,用汉字解释汉字,用经典注释经典。《论语》注《易经》,《孟子》注《论语》,朱熹注四书,王阳明注朱熹。
每一次递归都产生新的意义。这种递归性让华夏文明具有惊人的韧性。王朝会崩溃,但文明不会断裂。
因为文明的核心不是某个具体的制度或王朝,而是这套能自我解释、自我更新的符号系统。
但递归也可能导致死循环。如果系统被锁死在固定框架里,比如科举只考四书五经的标准答案,没有新的输入,文明就会停滞。这正是历史周期律的根源之一。
打破循环需要引入新变量。改革开放的成功正在于此:市场机制是新变量,人口流动是新变量,对外开放是新变量。这些新元素激活了被压抑已久的文明活力。
九、被压制的两千年
回到他们为什么不逃?破解中国两千年治乱循环这篇的核心观点:中央集权与华夏文明存在根本冲突。
中央集权要什么?标准化、确定性、唯一解。科举考试把活的文言文变成死的标准答案,把开放的解释空间变成唯一的官方解读。
工程师文明要什么?因地制宜、动态调整、多元方案。
同样是治水,都江堰的方案能用在黄河吗?不能。
每个地方都需要不同的工程方案。
这种冲突持续了两千年。工程师基因被压制,创新能力被扼杀,社会逐渐僵化,最终走向崩溃,然后重新开始。
“不管白猫黑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这句话的本质是什么?
是工程师思维的回归:打破教条主义,解放思想,让务实主义回归。
十、AI时代的预言
基于这些思考,我想做一个预言:下一个时代,不是“中国制造”的时代,而是“中国生成”的时代。
当AI开始生成文本、图像、视频、代码,当生物技术开始生成新的生命形式,当量子计算开始生成新的可能性,这个时代最需要的不是制造能力,而是理解和驾驭“生成”的能力。
而这,恰恰是华夏文明的强项。看看在AI领域,华人科学家贡献卓越。李飞飞开创了ImageNet,推动了深度学习革命。吴恩达是深度学习的先驱之一。姚期智是图灵奖得主。
在各大AI实验室 Google Brain、DeepMind、OpenAI、Anthropic ,华人研究员都是核心力量。
所以当代最前沿的科技,是在向“生成式”范式靠拢,具体来说:
生成式AI:不是编程每个细节,而是让模型自己学习和生成。
量子计算:不是确定性计算,而是概率性演化。
合成生物学:不是制造生命,而是引导生命自组织。
这些领域需要的正是华夏文明的传统智慧:接受不确定性、理解循环因果、把握整体涌现、顺应规律而非对抗规律。
这是华夏文明几千年积累的认知优势。
十一、回到当下中国
现在面临的问题,本质上还是制度与文明的错配。
户籍制度限制人口流动,教育制度追求标准答案,管理模式过度集中,技术应用趋于保守,这些都在限制文明自带的流动性、创新性和适应性。
如果我们能抓住机会,释放文明的工程师基因,把古老的生成式智慧转化为新时代的竞争力,或许能创造出独特的发展模式。
华夏文明的内核就是工程师文明,而且是“生成式”的工程师文明。
未来已来,这是工程师的时代,是生成的时代,也应该是华夏文明的时代。
关键是,我们要认清自己的内核,不要再把制度的枷锁误认为文明的本性。
选择权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如果能把握住这个历史性机遇,华夏文明将迎来真正的复兴——
不是沉迷于过去的辉煌,而是创造属于未来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