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萱数完钱，把那些皱巴巴的纸币和亮晶晶的钢镚，一枚一枚推到我面前。
“妈妈，等我明年能挣更多，就给你1314。”她眼睛很亮，像装了两颗刚洗过的星星。
我看着她推过来的钱，那些一角、五毛、一块的零碎，那些她做手工、省零食、攒了半年的心意。然后，很突然地，我额间那点沉寂了数日的灵光，自己动了。
它没有亮，只是轻轻转了一下。
像一枚沉在水底的古铜钱，被水流带得翻了个面。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
我看见的，不是女儿，不是我，不是这些钱。
我看见的，是两行正在运行的程序代码。
一行写着：
if (mother.birthday == true) { child.giveMoney(1314); }
（如果妈妈生日到了，孩子就给1314元）
另一行写着：
while (child.age < 18) { mother.giveEverything(); }
（只要孩子未满18岁，妈妈就付出一切）
代码是黑色的，衬在冰冷的白色背景上，一行一行，向下滚动，像永远不会停的瀑布。
而我，和我的女儿，就站在这瀑布里。
我是下面那行代码的执行结果。
她是上面那行代码的预期输出。
我们以为我们在生活，在爱，在给予和接受。
其实我们只是在运行一段很多很多年前，就被写进“天条”里的固定程序。
妈妈就该付出。
孩子就该回报。
爱，就该用“给钱”、“给时间”、“给一切”来量化。
生日，就该用“1314”这个数字来证明“一生一世”。
我们以为自己是在编程的人。
却从没想过，我们就是那行被写好的、正在运行中的代码。
空气忽然变得很冷。比那天夜里，我站在门边听那些“生锈铁片刮擦”的声音时，还要冷。
那时我只是觉得吵。
现在我觉得……荒诞。
“妈妈？”萱萱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你怎么啦？不喜欢吗？”
我回过神，看见她眼睛里的星星，暗了一点。
“喜欢。”我立刻说，握住她的手，“妈妈很喜欢。”
是真的喜欢。喜欢到心里发痛。
因为我忽然明白了——她给我的这1314，不是爱，是她能想到的、对抗那行“天条”代码的唯一方式。
她用她十二岁的逻辑，笨拙地、认真地，想要修改那行写着mother.giveEverything();的代码。
她想把它改成：
if (child.haveMoney) { child.giveBackToMother(1314); }
（如果孩子有钱了，就还给妈妈1314）
她想用“回报”，来“救”我。
像沉香，劈开华山，要救出被压在下面的三圣母。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小小的、试图修改“天条”的“沉香”，喉咙发紧。
“萱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如果……如果妈妈不想要1314呢？”
她愣了一下：“那……那妈妈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跳出这行代码。
我想要停止运行那个while (child.age < 18) { mother.giveEverything(); }的死循环。
我想要重写。
不是重写“她该怎么回报我”。
是重写“我们该怎么相爱”。
“妈妈想要的，”我慢慢说，每个字都说得很重，像在凿石头，“是你不用‘还’我任何东西。”
她眼睛睁大，不解。
“妈妈给你的一切，不是‘投资’，不是‘借债’，不需要‘回报’。”我看着她的眼睛，想让她看见我里面那个正在崩塌、又在重建的东西，“那是……那是‘沉香’出发前，三圣母给他的那个馒头。”
她更困惑了：“馒头？”
“嗯，馒头。”我点头，“只是一个馒头。不是因为‘你以后要劈山救我’，我才给你。是因为‘你现在饿了’，而我有馒头，就给你。”
“爱不是债务，萱萱。”我握紧她的手，她的手心还是热的，汗津津的，“爱是……馒头。给你，是因为你现在需要。不是为了将来某一天，你也要还我一个。”
她呆呆地看着我，然后，很慢地，眼睛里重新亮起光。
“那……”她小声说，“那如果我以后有很多很多馒头，我可以分给妈妈吗？”
“可以。”我说，“但不是‘还’，是‘分’。”
“就像……就像我们分蛋糕那样？”她指指桌上那个边角压痕的小蛋糕。
“对。”我笑了，鼻子发酸，“就像分蛋糕那样。你一口，我一口，不是因为谁欠谁，是因为……甜的东西，要一起吃，才更甜。”
她忽然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枚小月牙。
然后她拿起那颗我刚刚对着光看过的星星，塞进我手里。
“那这个星星，也不是‘还’。”她说，很认真，“是我‘分’给妈妈的。因为好看的星星，要和妈妈一起看，才更好看。”
我握紧那颗星星，纸做的星星，有点扎手，但很暖。
然后，我额间那点灵光，又轻轻转了一下。
这一次，我“看见”的东西，不一样了。
那两行冰冷的代码，还在。但就在我和女儿对话的瞬间，代码的缝隙里，长出了一行新的、绿色的、歪歪扭扭的字：
if (mother.and.child.want) { share.cake.and.stars(); }
（如果妈妈和孩子都想，就分享蛋糕和星星）
那行字很小，很弱，像刚发芽的草，随时可能被上面滚动的黑色代码瀑布淹没。
但它在。
它在生长。
原来，“修改天条”从来不需要劈开整座山。
只需要在那些“应该”、“必须”、“天经地义”的代码缝隙里，种下一颗不一样的种子。
然后，用每一次“分蛋糕”的甜，用每一颗“一起看”的星星，浇灌它。
直到它长成一片新的森林，把那片冰冷的、黑色的代码瀑布，彻底覆盖。
“来，”我拿起刀，切开那个边角压痕的蛋糕，“我们分蛋糕。”
“嗯！”她用力点头，拿起盘子。
我们坐在餐桌前，就着昏暗的厨房灯，吃那个提前半个月订的、装饰牌有点歪的生日蛋糕。
很甜。
甜得我额间那点灵光，都染上了一层暖黄色的、蛋糕一样的光晕。
原来，我们确实是代码。
但写代码的，从来不是哪个高高在上的“天”。
是每一个在此刻，选择“分享”而不是“偿还”，选择“给予”而不是“投资”，选择“爱”而不是“债务”的——
我们自己。
（本章完）
—— 写在最后 ——
你生命里，哪一条“天条代码”正在运行？
是“必须成功”？是“必须懂事”？是“必须回报”？在评论区，轻轻地写下它。不必愤怒，不必挣扎，只需看见——看见那行黑色的字，就是修改它的开始。
然后，试着在它的下一行，敲下一行绿色的、小小的新代码。哪怕只是：“今天，我允许自己……失败一次。”
看见代码，是觉醒。
敲下新行，是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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