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理解自己的童年,我们才能挣脱那些无意识间背负的枷锁。
—— 爱丽丝・米勒
童年是失落的故土,即便曾是一片战场,人们也会带着怀念与爱意将其追忆。
—— 莱纳・玛利亚・里尔克
在深入探讨童年之前,我们不妨先厘清几个核心概念,这将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童年,也更好地理解自我。
阶段不同,意义不同
从出生前到长大成人,成长的每个阶段所发生的一切,都决定了有些事力所能及,有些事却力所不及。比如,一个三岁的孩子无法做到换位思考。父母即便对他说 “如果别人这么对你,你会是什么感受”,也毫无意义 —— 孩子只会隐约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仅此而已。
我无意在此罗列皮亚杰、魏尔德或克莱因等学者提出的童年发展阶段表,这类内容读者随处可见。我想聚焦的,是与我们主题密切相关的几个重要概念。
在婴儿出生后的前六个月(需说明的是,这些时间节点并非绝对,会因婴儿自身、母亲及成长环境的不同而有所差异),主体与客体之间并无界限,也就是说,婴儿尚未能区分 “自我” 与 “他人”。在他们眼中,母亲就是自己的一部分。倘若母亲表现得充满敌意、冷漠疏离,婴儿会将这种 “糟糕” 的体验归咎于自己,而非认为是母亲的问题。伍迪・艾伦在电影《性爱宝典》中曾描绘过这样一幕:地平线处突然出现一只巨大的乳房,不断喷射着乳汁,所到之处,一切阻碍都被它碾压、摧毁。这一荒诞的意象恰恰隐喻了母亲在婴儿心中的压倒性地位 —— 倘若此时母婴之间的共生关系未能平稳过渡,分离过程便会异常艰难,甚至埋下诸多心理隐患。
这种母婴间的分离,是婴儿健康成长的关键所在。理想的分离状态,应当是在兼顾母亲需求的同时,尊重并认可婴儿日益增长的自主性,实现二者的平衡。
到三岁之前,尽管孩子已经能逐渐意识到 “自我” 正从母亲的世界中剥离 —— 比如,他们会一整天都在说 “不”,以此宣示独立 —— 但父母对这些 “拒绝” 和随之而来的哭闹的回应方式,将直接决定孩子的这种自主性发展是否会被认可,也决定了他们是否会因为自己的行为而产生负罪感和自我批判。
我成年后准备搬出去独居时,祖母曾对我说:“这世上还有哪个地方能比家里更好?” 我当时脱口而出:“任何地方都比家里好。” 这句伤人的话,实则是对她变相控制的反抗。因为,扼杀一个人天生的自主意愿,本身就是一种精神侵犯 —— 而这种侵犯,往往披着情感绑架的外衣。
那时我已经 19 岁了,尽管我租的公寓只有 27 平方米,楼道里弥漫着难闻的气味,坐落在一个破败的街区,但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不仅是我最大的心愿,更是我走向成熟的必经之路。倘若当时我没有迈出这一步,这份对独立的渴望就会逐渐萎缩、扭曲(即便过程中难免犯错,这一步也至关重要)。然而,青春期里这种充满力量的成长冲动,与童年时期每一次小心翼翼的探索相比,终究是不同的 —— 童年的每一步,都更为脆弱,也更为关键。
随着婴儿逐渐学会控制排泄、掌握精细动作、发展语言能力并感知愉悦,他们的攻击性也会随之增强。比如,突然动手打母亲或其他人,这其实是孩子探索自身与他人边界的一种方式。但遗憾的是,这种行为往往会被贴上 “负面” 的标签。
我们会发现,父母对孩子攻击性及边界感的回应方式,将直接影响孩子内心是否会滋生出 “原生的报复欲”。如果孩子打人时,父母只是斥责 “你怎么这么坏”,那么孩子就会将自己对边界的探索,理解为一种具有破坏性的行为。
从三岁到六岁,孩子会逐渐明白,自己的选择是会带来相应后果的。这种认知的形成,与他们对 “责任” 这一抽象概念的理解同步推进。因此,让孩子参与日常决策是有益的,但这并不意味着要让他们承担决策的全部责任。与此同时,这个阶段的孩子会对人际关系表现出浓厚兴趣,渴望融入集体,将自己视为群体中的一员。不过,正如我们将在《单亲家庭的影响》一章中探讨的,孩子最初的社交圈往往局限于核心的三人关系 —— 也就是家庭三角。在这个三角关系中,任何一方的互动变化,都会被孩子以更强烈、更极端的方式感知,其情感波动的剧烈程度,远非在更广阔的社群环境中可比。
每个孩子都曾有过这样的时刻:厌倦了家庭三角的束缚,大喊着 “我走了”,然后收拾东西夺门而出。倘若我们身处一个更具部落文化特质的社会,孩子或许真的能就此离开。但在当下的社会,他们别无选择。成年人可以离开伴侣、辞去工作、远走他乡…… 可孩子呢?无论父母多么糟糕,他们都无法真正逃离。当孩子气冲冲地摔门而出时,我们甚至会觉得好笑。然而,只有当我们意识到这种处境的不对等 —— 童年时的我们,即便满心渴望,也没有选择的权利 —— 才能明白,年幼的我们是多么脆弱,在家中发生的一切,都能对我们产生深远的影响。我们被困在一个狭隘、充满束缚的成长模式里,却早已对此习以为常。而这种 “习以为常”,本身就是一种创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