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剥开所有人类文明的锦衣华服,整个历史演进实际上只讲了一件事:操纵欲的追求与满足。
操纵欲是刻在生存基因里的心理倾向、原始本能,是人类心理根本动力,表现为主动影响他者和环境以实现主体意志的内在倾向。在以往的研究中,操纵欲往往被视为贬义,更侧重于使用负面手段以达成非正当利益的欲求。而事实上,操纵欲应是中性词,是普遍存在的心理倾向,毕竟人人都需要用自己的方式与这个世界进行沟通,以满足各自不同的需求,不同的是欲望的合理性、现实性,实现欲望手段的合法性、伦理性、恰当性。这是进化的产物,来自于生存需求,是人类祖先应对风险的适应性行为经代际筛选,与基因表达、群体演化协同形成的本能倾向。
在追求目标过程中,我们不断进行评估,综合目标情况、掌握资源情况、周边环境情况、个体能力情况等,形成一个总体认知,这就是掌控感——心理动态觉知,帮助我们进行判断的认知评价系统。
操纵欲的实现需要现实影响能力,这就是控制力,想法起点到目标终点之间的能力工具。
操纵欲、掌控感、控制力,三者不是孤立的,而是像DNA双螺旋一样缠在一起往上爬:欲望催生认知,认知指导行动,行动扩大能力,能力又点燃更大的欲望。
人类文明的星火由此燎原。
从拳头到石头:工具的使用延伸了人类肉体的控制范围
生存下去,是原始人与其他动物的共同愿望,都希望能获得更多生存资源、获得更大活动范围、获得更安全的生活环境,这是最原始的操纵欲——适应环境、获取食物、躲避危险以获得生存权。
与虎豹豺狼等食肉动物相比,人类没有锋利的爪牙;与牛马鹿象等食草动物相比,人类没有庞大的体型,也没有与生俱来的战斗工具。牙齿不够尖、拳头不够硬,如何在残酷的竞争中获得生存权?
经历过漫长黑夜的煎熬与血腥搏斗的实践,原始人逐渐意识到,必须要借助外物以延伸、强化肢体能力。
距今约330万年前(图根原人时期),人类祖先开始使用简单的石器。锋利的石头不仅可以割开兽皮,还可以做成战斗工具。在石器的加持之下,狩猎的效率大大提高、生存概率大大提升,人对环境的整体控制力获得有效增强。
更重要的是,早期人类开始建立材料认知:燧石可以打出锋利边缘,花岗岩适合砸碎骨头,木头可以当手柄。这种对"物性"的初步理解,为后来更复杂的控制奠定了基础。
工具的使用让人类突破了生理极限,这种掌控感极大膨胀了操纵欲——我可以战胜更多危险、我可以走得更远。
从狩猎到畜牧:农业革命极大提升了生活掌控感
当狩猎采集效率提高,人口增加,人类不再满足于四处奔走猎杀随机出现的动物、采集自然野生的果实。人类想要更多确定感,希望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操纵动物猎杀、果实生长。从采集野果到自主播种,从猎杀野兽到驯养猪牛,人类开始建立人工生态系统,意图控制生物的繁殖、生长、死亡过程。由此形成了早期农业,这也是人类第一次面对超复杂系统——区分季节(什么时候种)、掌握气候规律(雨水什么时候来)、了解土壤特质(这块地肥不肥)、维护生态平衡(虫子来怎么办)。这倒逼人类进行抽象思维:划分二十四节气,建立历法;发现"大穗麦子的后代也是大穗",进行选种育种;修建灌溉沟渠,建立水利工程,控制水资源。
农业的初步成功让人口实现大规模发展,社会复杂度指数级增加。
从肌肉到机器:工业革命增强了人对社会系统的控制力度
随着农业的发展,人力、畜力成为瓶颈。人类的操纵欲变得具象而宏大:能不能造出一种不知疲倦、力量巨大的机器?能不能让生产过程摆脱对生物肌肉的依赖?
第一次工业革命,蒸汽机的发明与应用极大地增强了人类对力量的控制力,工厂生产效率获得极大提高;蒸汽船、火车让控制空间的能力突破生物极限,一天能走以前一个月的路。
第二次工业革命,电的发现让人类盯上了无形的能量。如果说控制火是控制化学能,控制蒸汽是控制热能,那么控制电就是控制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神秘力量。
操纵欲已经脱离实体,进入抽象领域。以前车马很慢,控制千里之外的军事行动、商业活动需要很高的时间成本。要提高控制效率,就必须打破地理限制。电报、电话的发明,让人类第一次实现即时远程通讯——实现没有延迟的即时控制。这种"远距离实时控制"彻底改变了人类的认知:世界变"小"了,控制力可以跨越空间即时传递。
第三次工业革命,计算机和互联网的出现,让操纵欲指向了比特世界。人类不再满足于控制原子(物质),还要控制比特(信息)。通过计算机模型,人类可以在虚拟环境中模拟复杂系统(天气预报、核爆炸、经济走势)——在动手之前,先在脑子里(电脑里)试运行一遍。 这种"数字孪生"能力让人类敢于挑战以前不敢碰的更加复杂的系统。
从控制世界到控制生命:数字智能让生命有了更多可能
今天,人类的操纵欲更加多维化:虚拟空间,游戏、元宇宙——创造一个完全由规则设计的数字世界;生物基因,让我们能精准剪辑DNA,操控生命的遗传密码;认知过程,AI算法不仅能处理信息,还能影响人的决策(推荐算法)、情绪(社交媒体的点赞机制),甚至创造力(AI绘画、写作)。
大数据和AI给了我们前所未有的系统洞察力,但同时,算法推荐也剥夺了人类对信息的筛选权。我们创造了能自我学习的AI,但它的决策逻辑,我们却无法完全理解和掌握。历史告诉我们:每一次螺旋上升,都伴随着失控的风险。
从赤手空拳到工具傍身再到智慧赋能,经过千百年人与自然的互动演进,人对自然的掌控感越来越强,但实际上这种掌控感是一种幻觉。对自然的操纵欲望不加节制,自然会以灾害、瘟疫等形式回击人类,在自然面前,我们永远都是非常渺小的。正是认识到这一点,人类从敬畏自然到征服自然,现在更多回归到尊重自然,强调用科学、理性约束无尽的操控欲望。这既是人与自然的平衡之道,也是人类文明繁荣发展的生存之道。
文明的进阶,不应是操纵欲推动下的无尽扩张,而应是在理性掌控下的和谐共生,让彼此都有更好地发展,让危机获得更妥善管控,让宇宙生态不断在更高水平获得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