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编程数字人民币及其应用场景分析

在全球数字经济浪潮推动与国际货币体系深刻变革的背景下，数字人民币作为我国法定数字货币的创新形态，正凭借其独特的可编程特性，在跨境贸易结算领域开辟新的发展空间。

可编程性赋予数字人民币超越传统支付工具的智能化能力，通过智能合约实现资金按预设条件自动执行，为解决包括跨境贸易结算等相关场景的效率低、成本高、信任弱、监管难等痛点提供了全新路径。

一、数字人民币可编程的政策依据与合规边界

数字人民币的可编程性并非技术层面的自发创新，而是在国家顶层设计与央行监管框架下的有序探索，一系列官方文件为其提供了明确的政策依据与发展导向，同时划定了合规运行的边界。

中国人民银行在《中国数字人民币的研发进展白皮书》中明确将可编程性列为数字人民币的核心设计特性之一，指出数字人民币通过加载不影响货币功能的智能合约实现可编程性，可根据交易双方商定的条件、规则进行自动支付交易，促进业务模式创新。这一表述从官方层面肯定了智能合约与数字人民币融合的合法性，同时强调“不影响货币功能”的核心前提，避免可编程性超越法定货币属性，为后续应用探索划定了底线。

2025年底央行出台的《关于进一步加强数字人民币管理服务体系和相关金融基础设施建设的行动方案》（以下简称《行动方案》），进一步细化了可编程数字人民币的发展路径，明确提出“账户体系+币串+智能合约”的数字化方案，要求升级数字人民币智能合约生态服务平台，支撑构建智能合约开源生态体系。《行动方案》将可编程能力与服务金融“五篇大文章”相结合，明确其在供应链金融、跨境结算等场景的应用方向，为可编程数字人民币在跨境贸易领域的落地提供了政策支撑。

从政策导向来看，数字人民币可编程性的发展始终遵循“守正创新、合规可控”的原则。官方文件既鼓励利用智能合约实现资金管理的精准化、自动化，又严格限定其应用边界——不得改变数字人民币的法偿性，不得用于金融杠杆、代币发行等违规场景，确保可编程能力服务于实体经济与合规交易需求。这种政策定位为跨境贸易结算场景提供了清晰的合规指引，使可编程数字人民币能够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解决实际业务痛点。

二、可编程数字人民币的场景适配条件

可编程数字人民币并非适用于所有支付场景，其核心价值的发挥依赖于场景本身的特性与需求。结合数字人民币“法定货币+智能合约”的双重属性，适配可编程能力的场景需满足以下四大核心条件，且场景痛点需与可编程特性形成精准匹配。

第一，资金存在明确的约束性需求。场景中资金需实现定向使用、专款专用或按规则划转，传统模式下依赖人工审核、事后监管易出现挪用、截留等问题。可编程数字人民币通过智能合约锁定资金使用范围、对象或条件，从源头实现资金约束，适用于此类场景。若资金流转无明确约束（如日常小额零散消费），则无需加载智能合约，避免技术冗余带来的成本增加。

第二，交易条件具备可量化、数字化特征。智能合约的自动执行依赖于明确的触发条件，这些条件需能够转化为计算机可识别、可验证的数据，且可对接第三方系统（如物流、政务、金融机构数据）实现自动核验。例如，“货达签收”“验收合格”等具象化节点可转化为合约触发条件，而模糊的主观判断条件则难以适配可编程模式。

第三，多方参与且信任成本较高。场景涉及两个及以上独立主体，主体间存在信息不对称，传统模式下需通过第三方中介（银行、担保机构等）建立信任，导致流程繁琐、成本上升。可编程数字人民币以“代码即契约”替代第三方背书，通过不可篡改的智能合约保障各方权益，降低信任成本与中介依赖，适用于多方协作场景。

第四，存在全流程可追溯与合规需求。场景对资金流向的透明度、可审计性要求较高，需满足监管核查、内部风控或交易溯源需求。数字人民币本身基于数字账本实现交易轨迹不可篡改，叠加智能合约后可记录资金划转的触发条件、执行节点等全链路信息，实现“资金流+数据流+合约执行流”三流合一，满足合规与审计要求。

上述条件相互关联、缺一不可，共同构成可编程数字人民币的场景适配基础。只有同时满足这些条件，智能合约才能充分发挥价值，实现对传统模式的优化升级；反之，若场景缺乏核心条件支撑，可编程能力则难以落地或无法产生实质性效益。

三、跨境贸易结算场景的适配性与痛点解决能力

跨境贸易结算场景天然契合可编程数字人民币的适配条件，其涵盖的交易流程、参与主体与核心痛点，与数字人民币可编程特性形成高度匹配。通过加载智能合约，可编程数字人民币能够针对性解决跨境贸易结算中的传统难题，成为该场景的最优解决方案之一。

首先，跨境贸易结算满足资金约束性需求，适配可编程的定向管控能力。跨境贸易涉及货款、税费、运费等多类资金流转，且存在资金用途监管、外汇管理等合规要求。例如，进口企业的货款需定向支付给境外出口商，出口退税资金需专款专用。传统模式下，资金约束依赖银行人工审核交易背景、核对单据，效率低下且存在合规漏洞。可编程数字人民币通过智能合约锁定资金流向，限定货款仅用于支付指定境外账户，税费按预设比例自动划转至税务部门，实现资金的精准管控与合规流转，从源头防范资金挪用、违规结售汇等风险。

其次，跨境贸易结算的交易条件可量化、可数字化，支撑智能合约自动执行。跨境贸易流程包含报关、装船、运输、签收、验收等多个明确节点，每个节点均能生成标准化数据（如报关单编号、提单信息、签收凭证、验收报告等），且可对接海关、物流、银行等系统实现数据互通。基于此，可将“报关完成”“货到目的港”“买方签收确认”等节点设定为智能合约触发条件，实现“条件达成即自动付款”，替代传统模式下“单据审核—人工付款”的滞后流程。例如，出口企业发货并完成报关后，合约自动触发部分预付款划转；买方收到货物并确认签收后，剩余货款自动结清，大幅缩短结算周期。

再次，跨境贸易结算多方参与、信任成本高的特征，可通过可编程能力有效缓解。跨境贸易涉及买方、卖方、银行、海关、物流企业等多个独立主体，不同主体间存在信息不对称，且受不同国家法律、监管政策影响，信任建立难度大。传统跨境结算依赖信用证、托收等方式，需银行等中介机构介入审核单据、提供担保，不仅流程繁琐、手续费高昂（通常占交易金额的1%-3%），还存在单据不符导致的拒付、纠纷等风险。可编程数字人民币通过智能合约将多方约定转化为不可篡改的代码，资金划转由合约自动执行，无需单一主体主导，实现“去中心化信任”。例如，买卖双方约定的结算条款、质量标准、违约赔付等内容均写入合约，一旦出现违约行为（如货物质量不达标），合约自动触发赔付资金划转，减少纠纷处理成本。

最后，跨境贸易结算的合规与追溯需求，与可编程数字人民币的特性高度契合。跨境贸易需满足进出口监管、外汇管理、反洗钱、反恐怖融资等多重合规要求，传统模式下资金流向追溯依赖各主体分散记录，易出现数据断点、篡改风险，增加监管核查难度。可编程数字人民币的交易记录不可篡改，且智能合约可完整记录资金划转的触发条件、执行过程、参与主体等信息，形成全链路溯源数据。监管部门可实时调取合约执行数据与交易轨迹，实现对跨境资金流动的精准监管，同时降低企业合规举证成本。

从实际痛点解决效果来看，可编程数字人民币能够针对性破解传统跨境结算的核心难题。传统跨境结算存在结算周期长（通常3-5个工作日）、手续费高、流程繁琐、信任风险高、监管难度大等问题，而可编程数字人民币可实现结算秒级到账、手续费降低80%以上，同时通过智能合约自动化执行减少人工干预，降低纠纷与合规风险，显著提升跨境贸易效率与安全性。

四、可编程数字人民币在跨境贸易结算中的实践探索与挑战

当前实践探索进展。近年来，我国在可编程数字人民币跨境贸易结算领域开展了多项试点探索，其中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项目成为核心实践载体，取得了显著成效。mBridge项目由中国人民银行联合香港金融管理局、泰国中央银行、阿联酋中央银行共同发起，旨在利用区块链与智能合约技术，构建跨境数字货币结算平台，实现数字人民币与其他央行数字货币的跨境互联互通。

截至2025年11月末，mBridge项目累计处理跨境支付业务4047笔，累计交易金额折合人民币3872亿元，其中数字人民币在各币种交易额占比约95.3%，成为项目中最主要的结算货币。在mBridge项目中，可编程数字人民币的智能合约能力得到充分应用：通过加载合约实现“货到港自动付款”“外汇兑换与结算同步完成”等功能，将传统跨境结算周期从3-5天缩短至秒级，同时降低手续费约85%。例如，中泰跨境贸易企业通过mBridge平台交易时，出口企业装船并上传提单信息后，合约自动触发人民币付款，同时完成外汇兑换，全程无需人工干预。

除mBridge项目外，国内部分地区也开展了可编程数字人民币跨境贸易结算试点。以上海、深圳等自贸区为核心，部分银行联合跨境电商企业推出智能合约结算方案，将“订单确认—报关—付款—退税”全流程纳入合约管理。例如，跨境电商企业与境外供应商约定，订单生成后自动冻结对应货款，报关完成后触发付款，退税资金到账后自动划转至企业账户，实现全流程自动化、合规化结算。

此外，部分商业银行还探索了可编程数字人民币在跨境供应链金融中的应用。例如，针对跨境供应链中的中小企业融资难问题，银行通过智能合约锁定贷款资金用途，确保贷款仅用于向境外上游供应商采购，同时将货物验收、销售回款等节点与还款计划绑定，实现“融资—采购—还款”的闭环管理，降低金融机构风控成本，提升中小企业跨境融资可得性。

面临的挑战与改进方向。尽管可编程数字人民币在跨境贸易结算领域的实践取得初步成效，但受技术、政策、市场等多重因素影响，仍面临一系列挑战，需针对性优化改进。

技术层面，跨链互操作性与系统稳定性有待提升。跨境贸易结算涉及不同国家的央行数字货币系统、银行核心系统、物流平台等，不同系统的技术架构、数据标准存在差异，跨链数据互通与资产转移难度较大。目前，mBridge项目虽实现了部分央行数字货币的互联互通，但针对全球范围内不同技术体系的适配能力仍不足。同时，区块链技术的可扩展性与隐私保护存在矛盾——跨境交易量大增时，区块链网络易出现拥堵；而过度追求透明性又可能泄露企业商业机密与交易隐私。改进方向需聚焦跨链协议研发，构建标准化的技术对接接口，同时采用零知识证明等隐私保护技术，在保障数据安全的前提下实现高效互通；优化共识算法与网络架构，提升系统并发处理能力与稳定性，满足大规模跨境贸易结算需求。

政策与合规层面，国际监管协调与法规适配难度较大。跨境贸易结算涉及多个国家和地区的法律体系、监管政策，不同国家对数字货币的认可度、监管规则存在差异，部分国家对数字人民币的可编程特性存在监管顾虑，甚至设置市场准入壁垒。此外，智能合约的法律地位尚未在全球范围内形成统一认知，合约纠纷的跨境仲裁、执行机制不完善。对此，需加强国际监管合作，推动建立多边数字货币监管框架，协调不同国家的政策差异，明确可编程数字人民币的合规边界与智能合约的法律效力；积极参与国际数字货币规则制定，提升数字人民币在国际货币体系中的话语权，为跨境应用营造良好的政策环境。

市场层面，认知度与接受度有待提升，生态体系尚不完善。目前，部分境外企业对数字人民币的可编程特性认知不足，仍倾向于使用美元、欧元等传统结算货币，且缺乏熟悉可编程数字人民币业务的专业人才。同时，跨境贸易结算涉及的物流、保险、报关等配套机构接入程度较低，尚未形成完整的生态闭环，影响可编程能力的全面落地。改进需强化市场推广与用户教育，通过试点案例展示可编程数字人民币的效率优势与成本节约效果，提升境外企业接受度；加快推动物流、保险、海关等配套机构系统升级，构建覆盖全产业链的可编程数字人民币生态体系，实现各环节数据互通与协同联动。

风险管控层面，智能合约安全与操作风险需重点防范。智能合约代码若存在漏洞，可能被恶意攻击利用，导致资金损失；同时，合约条款的设计需精准对应贸易约定，若条款存在歧义或遗漏，可能引发执行偏差与纠纷。此外，跨境贸易中的汇率波动、地缘政治风险，也可能影响智能合约的正常执行。对此，需建立智能合约全生命周期管理机制，加强代码审计与安全测试，引入第三方审计机构确保合约合规性与安全性；优化合约模板设计，提供标准化与定制化结合的方案，适配不同类型跨境贸易的需求；建立风险预警机制，针对汇率波动、地缘政治变化等情况设置合约调整条款，提升风险应对能力。

数字人民币的可编程特性为包括跨境贸易结算在内的相关场景带来了革命性优化，其与跨境贸易的场景适配性的核心在于，能够通过智能合约实现资金流、业务流、数据流的深度绑定，解决传统模式下效率低、成本高、信任弱、监管难等痛点。在官方政策的明确指引与试点实践的持续推进下，可编程数字人民币已在跨境贸易结算领域展现出巨大应用潜力，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等项目的成效的验证了其可行性与优势。

面对技术、政策、市场等多重挑战，未来需坚持“技术创新与合规可控并重、国内试点与国际合作协同”的原则，持续完善技术架构、推动国际监管协调、构建完整生态体系。随着可编程数字人民币技术的成熟与应用的深化，其将进一步重塑跨境贸易结算格局，提升人民币在国际货币体系中的地位，为我国对外开放与数字经济发展提供有力支撑。跨境贸易结算作为可编程数字人民币的最佳应用场景，也将成为数字人民币国际化的重要突破口，开启全球数字货币跨境应用的新篇章。对于跨境贸易企业而言，尽可能创造条件使用可编程数字人民币，可能是未来突破内卷的最锐利的工具。在这方面，我们愿与有识之士同行。

作者：张烽，万商天勤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副院长，

国富量子（00290.HK）创新研究院副院长，

上海市浦东新区科幻协会理事，

上海市浦东管理咨询行业协会理事，

香港RWA全球产业联盟学术委员会副主任，

中国移动通信联合会元宇宙与人工智能产业工作委员会常务委员，

上海区块链技术协会智库专家和科技评价专家，

中国人工智能产业联盟安全治理委员会委员，

中国信通院法律大模型应用评审专家，

国版链数据要素合规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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