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尼阿波利斯,绿色灯光打在舞台背景上,两把白色沙发,桌上摆着两瓶矿泉水。Linus Torvalds穿着黑色卫衣,跟对谈嘉宾Dirk Hohndel面对面坐着,聊着聊着,气氛却突然变了。
台下几百名开发者看着这位56岁的Linux之父,表情从松弛闲聊切换成了压不住的火气。声音没拔高多少,力道却把一句流传甚广的硅谷话术,当众撕开了。
他到底在气什么
事情要从一句被创业公司说烂了的话讲起:“我们99%的代码是AI写的。”
这句话本该只是一句营销文案,但落进Torvalds耳朵里,效果完全不同。
"When I see people saying 99% of our code is written by AI, I literally get angry. Because those same people, I can pretty much guarantee, 100% of their code is written by compilers. But they never say that."
“每当有人说我们99%的代码是AI写的,我真的会生气。因为我几乎可以保证,这批人100%的代码其实是编译器写的。但他们从来不这么说。”
这个反问的力道在于对称性。没人会站在发布会上说“我的产品100%由编译器生产”,因为大家默认编译器只是工具,功劳归人。可换成AI,同一批人却抢着把作者身份让渡出去,这在Torvalds眼里,压根谈不上谦虚,纯粹是把功劳的主体,悄悄换了个人。


▲ 这句引语被制作成多种语录图,成为整场峰会最受关注的发言之一
写机器码长大的人,怎么算这笔账
Torvalds把自己的编程生涯摆了出来做参照系。他小时候写的是机器码,直接敲数字,而非靠汇编语言的助记符代劳:在6502芯片上,LDA指令对应的十六进制就是A9,这个细节他至今记得。人肉计算跳转偏移量的日子他觉得蠢透了,于是有了汇编器;再后来有了编译器;现在轮到了AI。
他给出的量级对比很扎实:编译器把生产力提升了大约1000倍;AI目前大概能再提升10倍。差了整整两个数量级,却被同一套“AI写了一切”的话术含糊带过。
他也没打算把AI一棍子打死。氛围编程(vibe coding),靠自然语言跟AI你来我往、凭感觉拼出能跑的东西,对付一次性玩具项目,他觉得AI强得离谱。但换成需要维护几十年的系统,比如已经35岁的Linux内核,开发者必须看懂AI吐出来的每一行代码,甚至底层汇编。不懂系统复杂度的人,靠提示词堆出来的流程,最终会崩。
▲ The New Stack以此为题报道峰会内容:AI提升生产力,但取代不了对代码和架构的理解
愤怒背后是真实的痛:提交量涨了20%,安全列表被淹没
这套类比已经落进内核维护现场,维护者正在承受它带来的压力。
Torvalds透露,Git时代以来大约二十年相对稳定的发布节奏,最近被打乱了:最近两次发布,commits数量多出大约20%。他一开始以为是版本号跨大版本带来的兴奋,后来才发现,真正的变量是AI工具降低了贡献门槛,把各个方向的开发量一起放大了。
更棘手的是安全侧。内核安全邮件列表,一个人少、本该机密协作的小圈子,被大量疑似AI生成的重复报告淹没。有人一用AI扫出可疑问题,第一反应就是扔进安全列表“万一有安全含义”,维护者的大量时间被迫花在转发和分流上。
Torvalds给出的应对原则毫不含糊:如果漏洞是靠AI找到的,基本该假设已经接近公开,“你找到了,另外一百个人大概也找到了”。他同时点名批评了一种更让人厌烦的行为:有公司愿意烧一堆token指出问题,换取媒体曝光,却不给补丁。提问后续细节时,报告人早就消失了。
他真正认可的AI:只当审查员,别想当作者
被问到维护者到底在用什么AI工具审查pull request时,Torvalds提到了Sashiko,一个专门为Linux内核补丁做agentic审查的开源项目,名字取自日本传统“刺子绣”修补工艺,技术栈以Rust为主,能从邮件列表或本地git摄入补丁,对接多种大模型后端。
这个项目的定位很微妙:它负责审查和发现问题,不负责冒充作者。合并与实现的责任,最终仍然压在人类维护者肩上。对比创业公司“AI写了99%代码”的说法,内核文化更在意的是另一套朴素标准,差分对不对、能不能回归、出了问题谁负责。
▲ Sashiko在GitHub上已有近千星标、65名贡献者,定位是"Agentic review of Linux Kernel code changes"
七月最终裁决:不认同?Fork,或者滚
如果说5月的愤怒还停留在文化和方法论层面,7月中旬的一封LKML邮件,就是把话挑明了讲。
在一场讨论Sashiko与Patchwork联动的邮件串里,有人对LLM表达了强烈抵触。Torvalds的回复开门见山:
"I will absolutely put my foot down as the top-level maintainer... Linux is not one of those anti-AI projects, and if somebody has issues with that they can do the open-source thing and fork it. Or just walk away."
“作为顶层维护者,这件事上我愿意明确踩线……Linux压根不属于那类反AI项目,谁要是对此有意见,可以做开源该做的事,fork。或者,直接走人。”
他把AI定性为“和其他工具一样,而且显然有用”,一年前这或许还谈不上“显然”,但今天已经板上钉钉,“还怀疑的人,显然没用过它”。他也承认AI会带来痛苦:既加重维护者负担,又不断挖出令人尴尬的旧bug。但他给的处方很干脆:别把头埋进沙子里喊“我听不见”,让工具切实帮上维护者,别只添乱。项目不强制任何人用AI,但他会“很大声地忽略”那些试图阻止别人用AI的人。
补刀式的收尾也没落下:“AI并不完美。但任何指摘AI问题的人,最好也照照镜子,自然智能同样不总靠谱。”内核社区做开源,图的是能换来更好的技术,跟宗教信仰没什么关系;决策看的是技术价值,跟对新工具的恐惧无关。
▲ 2026年7月14日,Torvalds在LKML邮件中写明Linux并非反AI项目,不认同者可以fork或离开
从“忽略炒作”到“没用过AI才会怀疑”
把时间拉长看,这事很难简单归结成一次“转粉”故事。2024年10月,Torvalds还把AI产业形容成“90%是营销、10%是现实”,说自己的策略就是先忽略它,等几年后再看哪些工作负载真正落地。21个月后,内核提交量、找bug效率等真实workload让他确认,AI工具已经有了实际价值。他对炒作和工具的区分始终存在。
5月的愤怒指向表述和归属,7月的强硬落在项目治理上。两次表态都把技术结果和维护需求放在首位。
这段素材在中文互联网上也长出了自己的版本,从6502机器码讲到编译器再讲到AI,把“10倍vs1000倍”的生产力对比和vibe coding的边界整理成科普长帖。
写在最后:责任落在谁身上
这场围绕“99%”的争论,说到底压根不在“AI会不会取代程序员”这种老生常谈上。新工具足够强大之后,真正容易出岔子的,是生成代码的责任归属、对系统的真实理解,以及开源社区有限的时间和注意力会不会被廉价生成的噪声吞掉。
编译器把人类从人肉计算跳转偏移量里解放出来的那天,没有人说程序员失业了。Torvalds的判断是,这一次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