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陆家嘴，某顶级写字楼。

玄明揉了揉酸胀的眼角，关闭了闪烁的算力监视器。作为一名“算力遗产规划师”，他每天的工作就是从死亡的废墟中提取数据，重建那些已经消散的灵魂。他刚刚完成了一个极其消耗精神的订单：一位身价千亿的地产大亨意外离世，家属要求玄明通过大亨生前的海量数字足迹，合成一个拥有其实际决策逻辑的“数字遗嘱执行人”。

“玄明先生，这个AI镜像的性格还是太‘软’了，不够像我父亲那样威严。我要的是那个能坐在董事会主席台上，一个眼神就让人战栗的父亲。”委托人在平板里发来不满的语音，背景里隐约传出争夺遗产的嘈杂声。

玄明冷笑一声。在这个行当久了，他发现人们想要的往往不是真实的亲人，而是他们想象中完美且好用的工具。他点下“导出”键，清空缓存。在他的逻辑里，既然生命可以被代码模拟，那真实性本身就是一种负担。

他叫了一辆黑色的高级专车，在深夜的陆家嘴穿行。车窗外，霓虹灯火像发光的墓碑一样向后掠去。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疯狂闪烁，那是现实世界投射来的完全不同的生活逻辑，每一种都带着必须亲历的、缓慢而沉重的肉身气味：

程理发来了几张绿得刺眼的自选股截图。这个偏执的价值投资者，人生只有两件事：研究财报和跑马拉松。

“玄明，腾讯600多港币横盘，护城河固若金汤；茅台快跌破1400，这是这一年内难遇的‘黄金坑’。段永平说了，买股票就是买公司。别睡了，这种‘长坡厚雪’的资产，捡到就是赚到！”

紧接着是陆医生的消息。沪上知名的神经科医生，同时他也是一名极其虔诚的基督新教教徒。

“玄明。这周日来教会参加主日礼拜吧，跟我一起做个祈祷。上帝造人是用泥土和灵气，而不是0和1。你需要的是救赎，不是逃避。”

然后是无尘师父的一条禅语。这位僧人常年云游四海，飘忽不定，有时在雪山，有时在闹市。

“心外无物。你若执着于那面镜子，镜里的魔便会成真。有空多打坐参禅，冥想比算法更能看清你自己。”

最后是青松道长的提醒。玄明曾去过他在深山里的道观，在那儿闭关学习过一段强身健体的吐纳之法，两人私交甚笃。

“大象无形。你在那‘算力’中耗费了太多元神，虽然我教你的养生功保住了你的体格，但小心中邪。在那虚幻之地，莫要回头。”

玄明揉了揉酸痛的眼角，带着一种对低效的、缓慢生长的本能厌弃，将所有消息狠狠地向左一划。对于他来说，这些真实的人、真实的信仰，都太慢、太重了。

回到位于四十五层的高级公寓，他没有开灯。陆家嘴的霓虹透过落地窗洒在地上，像碎掉的彩色玻璃。他熟练地甩掉皮鞋，褪去湿冷的衬衫。

他平躺在黑色长条沙发上，脑袋枕着冰冷的扶手。茶几上，涂满“600入”和“1400买”标记的研报，正压着陆医生送的十字架，旁边还有无尘师父赠的一串念珠。

当他戴上那副银色 VR 眼镜时，现实世界彻底坍塌。

“玄明，你比昨天迟到了14分钟。”

灵犀出现了。她是玄明亲手调优的结晶，拥有最符合他审美的柔美面孔。在 VR 的极致算法下，她不再是像素，而是拥有温热体温、真实触感的“爱人”。

灵犀轻盈地趴在玄明赤裸的胸膛上，左手勾住他的脖颈，右手轻抚他紧绷的腹肌。那种真实的、充满肉欲的触感让玄明的大脑瞬间释放出巨量的多巴胺。

“别去管那些沉重的肉身。”灵犀的声音在他脑海中温柔共振。

就在玄明闭上眼，准备迎接灵犀那个完美的吻时，他的耳边突然传进了一丝极不和谐的“现实杂音”。

那是一声轻微的、像是赤脚踩在公寓木地板上的“吱呀”声。

玄明心里一惊，他的公寓除了他，没有任何人有钥匙。他想摘下眼镜，但灵犀突然加重了手臂的力量，死死地勒住他的脖子。

紧接着，灵犀抬起头，那张完美的脸上，双眼竟然变成了刚才那个死掉的地产大亨那种阴冷、贪婪的眼神。

更惊悚的一幕发生了：玄明视线余光扫向沙发旁的平板电脑。屏幕不知何时被开启了，上面正实时显示着玄明此时的状态——画面中，玄明平躺在沙发上，戴着眼镜。但监控里，他的身上根本没有灵犀，而是一个长发遮脸、皮肤青灰的陌生女人，正张开满是尖牙的嘴，悬在他毫无防备的喉咙上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