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钟表指针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滴答声。我坐在三块显示屏前,屏幕冷光在脸上投下青灰的阴影。第十一次重新回测的结果刚刚弹出,那条优雅的曲线此刻像一道嘲笑的弧线——精心设计的高频策略,在过去一个月的实盘中收益率是负2.7%。而那个我一个月前随手搭建、此后再未调整的低频组合,正安静地躺赢15.3%。
“被低频击碎了。”我对着空气喃喃,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迅速被吸收。
这句话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扩散开来,触及这十年量化生涯的每一道裂缝。我起身离开工作站,走向窗前。城市还未醒来,远方零星的灯光像是散落的星子。就在这片天空下,无数和我一样的人,正在用数学与代码编织捕梦的网,试图抓住市场那不可捉摸的脉动。
西西弗斯的石头
十年前第一次接触量化交易时,我以为找到了一把万能钥匙。
那是在研究生院的实验室里,导师将一份美国股市数据推到我面前:“试试看能否找出规律。”我花了两周时间,用当时还显笨拙的Python代码,构建了第一个均线突破策略。回测曲线漂亮得像一首诗——直到我投入第一笔实盘资金。市场用三天的横盘震荡,就将那首诗撕成了散文,而且是蹩脚的散文。
但我没有灰心。那时我相信,失败只是因为模型不够复杂,因子不够多,数据不够全面。我像中世纪的炼金术士,坚信只要找到正确的配方,就能将市场的随机波动转化为黄金。
毕业后加入一家量化私募,真正的工作从那时开始。清晨七点到达公司,午夜后离开,成为常态。我们挖掘因子——成百上千个因子:价格动量、波动率特征、资金流向、新闻情绪、宏观指标甚至社交媒体热度。我们测试了每一种可能的组合,每一种权重分配,每一种再平衡频率。
“过拟合。”主管总是用这个词敲打我们,“记住,你们是在用历史解释历史,而市场面向未来。”
为了防止过拟合,我们将数据分割成训练集和测试集,使用交叉验证,加入正则化项。我们构建的模型越来越复杂,从简单的线性回归到随机森林,再到深度神经网络。策略的说明文档从几页变成几十页,代码库从几千行膨胀到数十万行。
而收益呢?像被无形的手抹平,始终在那个区间内震荡。偶尔有策略脱颖而出,我们欢呼雀跃,以为终于找到了圣杯。但市场的风格悄然切换,那些策略很快失效,像沙滩上的城堡被潮水带走。
最讽刺的是,公司历年收益率最高的,竟是最初那个几乎没有任何“优化”的基准组合——一个简单的多因子等权配置,每季度再平衡一次。
“我们是不是在自欺欺人?”有一次我问坐在旁边的同事老陈。他已经在量化行业摸爬滚打十五年,头发早早花白。
老陈从屏幕上移开视线,苦笑道:“知道我最成功的策略是什么吗?是我老婆选的股票组合。她凭感觉买了几只消费股,放了三年,收益跑赢我所有策略。”
我们相对无言,然后继续低头修改代码。
信号的迷宫
量化研究最迷人的地方,也最令人绝望的,在于它永远提供“改进的可能性”。
每一次失败后,你总能找到原因:忽略了某个风险因子,没有考虑交易成本,滑点估计不足,或者仅仅是运气不好。于是你重新投入,调整参数,增加条件,优化算法。这个过程自成宇宙,有它内在的逻辑与美学。
我开始痴迷于寻找那些隐藏的“信号”。在噪声中发现规律,如同在沙滩上辨认远古的足迹。有时我真的相信自己找到了什么——某种价量关系,某种板块轮动模式,某种资金流动的节律。回测曲线会给我甜蜜的奖赏,夏普比率、最大回撤、收益波动比,所有指标都闪烁着绿色的认可。
但实盘是最终的审判官。
我渐渐意识到,许多所谓的“信号”,不过是数据挖掘中偶然产生的图案,就像云朵有时看起来像动物,只是人类模式识别系统的一厢情愿。更令人不安的是,即使真正的信号存在,一旦被足够多人发现并利用,它本身就会消失。市场是一面镜子,当你凝视它时,它也凝视着你,并因你的凝视而改变。
“我们是在和自己创造的影子赛跑。”一次行业会议上,一位前辈在演讲中这样说。他展示了一张图:随着量化交易在市场中占比的增加,策略的有效期显著缩短。十年前一个有效因子可能持续数年,现在往往几个月就失效。
房间里一片寂静。我们都是这个游戏的参与者,也是它的掘墓人。
低频的嘲讽
那个“躺赢”的低频组合,是我在一个疲惫的深夜随手构建的。
那已经是连续第三周,我的主力策略在实盘中表现平庸。焦躁中,我决定暂时抛开复杂的模型,回归最基本的原则:分散化、低换手、忽略短期噪声。我选了六个大类资产,用最简单的波动率倒数加权,设置每季度再平衡。整个过程不到一小时。
然后我把它忘在了那里,继续沉迷于那个高频套利策略的优化——调整订单执行算法,尝试预测未来十分钟的流动性,加入机器学习模型识别盘口特征。每天数百次交易,每一点利润都像从市场牙缝中抠出。
直到今天,当我准备清理旧项目时,才重新注意到那个低频组合。它像一位沉默的旁观者,看着我一个多月的忙碌,然后递上一份比我所有努力总和还要漂亮的成绩单。
我点开它的资金曲线——平稳上升,回撤微小,几乎是一条向右上方倾斜的直线。而我的高频策略曲线,则像崎岖的山路,起伏剧烈,最终却没能到达更高的地方。
这场景有种荒诞的诗意。我想起那些在沙漠中挖掘错综复杂灌溉系统的人,却发现只需等待偶尔的降雨,就能收集到更多的水。
市场的禅意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我关掉所有显示屏,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眼睛逐渐适应后,窗外城市的轮廓慢慢浮现。
这些年的量化生涯给我带来了什么?丰厚的收入,是的。智力上的挑战,当然。但还有一种更深层的、难以言说的疲惫——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心灵在无穷可能性中漂泊的无着。
也许我误解了量化的本质。我们总以为更复杂、更快速、更智能的模型能够战胜市场。但或许市场本身根本不能被“战胜”,只能被“相处”。那些看似简单的低频策略之所以有效,恰恰因为它们不做预测,不与市场对抗,只是平静地接受它的一切状态,像水适应容器的形状。
我想起《道德经》里的话:“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在量化研究中,“为学”是不断添加因子、复杂化模型;“为道”也许是学会剔除,学会接受不完美,学会在不确定性中保持平衡。
低频策略的“躺赢”,或许并不是因为它更聪明,而是因为它更谦卑。它承认自己无法预测明天的涨跌,所以不做无谓的尝试;它承认自己无法避免所有风险,所以广泛分散;它承认市场大部分时间不可理解,所以只在少数确定时刻行动。
这种谦卑,是多年量化生涯教会我最珍贵的一课,却也是我最难实践的一课。我们的本性总是渴望控制,渴望理解,渴望从混沌中创造秩序。而市场,这个人类群体心理的巨型映射,本质上可能是混沌的,非线性的,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是随机的。
晨光与代码
第一缕晨光爬上窗台。城市开始苏醒,远处传来最早的交通声。我重新坐回工作站前,屏幕上依然并排显示着两条资金曲线——一条平静如湖,一条崎岖如山。
我不确定是否会继续优化那个高频策略。也许还会,因为那已成为一种习惯,一种面对市场不确定性时的仪式性动作,像远古人类在雷雨来临时跳起祈舞。
但这一次,我会以不同的心态去做。不再是为了“战胜”市场,而是为了理解它的结构,就像天文学家观测星辰不是为了改变它们的轨迹,而是为了理解宇宙的秩序。这种理解本身就是奖赏,无论它能否转化为收益。
我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记录这个时刻的思考。标题是“量化研究的认识论基础:在预测与接受之间”。这不是策略报告,更像是给自己的备忘录,关于如何在数学的确定性与市场的不确定性之间,找到安身之处。
窗外,天已大亮。街道上车流如织,人们开始新一天的生活,大部分人不关心阿尔法因子或夏普比率。他们以更直接的方式与这个世界互动:工作、消费、创造、连接。
而我将继续与代码和数据为伴,但或许能多一份平静。低频策略的“躺赢”不是终点,而是一面镜子,照出量化研究可能误入的歧途,也暗示着另一条路径——不那么激动人心,但可能更可持续。
保存文档,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低频组合。它依然在那里,安静地“躺赢”着,像个禅宗公案,提醒我在这个充满噪声的世界里,有时最深刻的智慧是知道何时不作为。
阳光现在完全充满了房间。我关掉那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回测界面,打开新的代码文件。今天的工作还要继续,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在量化这条漫长而曲折的路上,我可能刚刚通过了一个重要的里程碑——不是找到了更有效的策略,而是开始理解为何寻找本身有时会让我们迷失。
而理解这一点,或许才是真正“躺赢”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