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小《余响》 第十章 你的代码有口音

海城三中的体育馆。

这座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建筑，平日里总是充斥着胶鞋摩擦地板的吱嘎声和陈年的汗臭味，墙皮脱落，篮板生锈。

但今天，它被强行注入了一种不属于它的、甚至有些割裂的赛博朋克气质。

巨大的深蓝色帷幕遮住了发黄的墙壁，几百盏冷光射灯将馆内照得如同手术室般通明，连空气中的尘埃都无处遁形。

三百张白色的长桌呈方阵排列，每一张桌子上都摆放着一台银白色的“深蓝Pro”笔记本电脑。那是市面上尚未发售的概念机，通体金属，泛着冷冽的光泽。

蓝色的氛围灯带在地面上流淌，冷气开得很足，嗡嗡作响的中央空调将室温强行压到了18度，让人一进去就忍不住起一层鸡皮疙瘩。

“大手笔啊。”

林微站在入口处，摘下墨镜。她今天穿了一件很低调的灰色卫衣，但那种从小用钱堆出来的清冷气质，依然让她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李深为了抓你，把这里布置成了一个斗兽场。每一台电脑，都是一个笼子。”

陈余站在她身边，穿着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手里还拿着那本卷边的《易语言入门》。

他的视线扫过全场，瞳孔微微收缩，并没有聚焦在那些昂贵的设备上，而是看向了体育馆顶部的钢梁。

那里悬挂着十几个黑色的半球体摄像头，红色的信号灯如同呼吸般闪烁。

“不。”

陈余纠正道，“斗兽场是给野兽准备的。这里顶多算是个……全自动化的养鸡场。”

他指了指那些正兴奋地摸着新电脑、脸上写满憧憬的学生们。

“在李深眼里，这些人不是未来的程序员，只是等待筛选的数据样本。如果样本合格，就送进‘伊甸园’孵化；如果不合格，就当作废料处理。”

“那你呢？”林微转头看他，“你是来当那只搞乱鸡窝的黄鼠狼？”

“我是来吃米的。”

陈余看了一眼自己的号码牌，“42号。位置不错，在角落里，靠近安全出口。符合我现在的‘学渣’人设。”

……

比赛开始前十分钟。

三百多名参赛学生已经全部入座。

胖子王富贵坐在41号，正好在陈余前面。

这货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印着“全村的希望”的红T恤，正激动地摸着键盘，那表情就像是单身三十年的老光棍摸到了女神的手。

“卧槽余哥！这键盘手感绝了！这回弹！这阻尼！我要是用这电脑打LOL，起码能上个白银！你说我要是把这键盘抠下来带走，算不算违规？”

陈余没有理他。

他坐下来，拉开椅子。

椅子是人体工学椅，很舒服，但这让他有些不适应。3000年的椅子通常会直接接驳脊椎神经，这种纯物理的支撑反而让他觉得腰有些空。

他把手搭在键盘上。

不是为了试手感，而是在感受电流。

【硬件扫描：Intel Core i9 14代（特供版）。】

【内存：64G DDR5。】

【显卡：RTX 4090 Mobile（算力锁死状态）。】

【内置监控模块：键盘记录器、眼动追踪、生物特征分析、微表情捕捉。】

“全是眼线。”

陈余心想。

这台电脑就像是一个透明的玻璃房子，你在里面做的任何动作，敲下的每一个字符，甚至每一次犹豫的停顿，都会被数千公里外的“神谕”系统实时围观。

“各位同学！”

大屏幕骤然亮起，一个激昂的声音传来。

主持人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舞台中央，开始宣读比赛规则。

“本次比赛由深蓝科技独家赞助！题目由李深先生亲自拟定！这不仅是比赛，更是通往未来的门票！表现优异者，将直接获得深蓝科技的实习Offer，以及……全额奖学金！”

台下掌声雷动，学生们的眼睛里闪烁着渴望的光芒。

陈余打了个哈欠，有些无聊地转了转手里的圆珠笔。

他点开桌面上的编程环境选择器。

主流的IDE（集成开发环境）一应俱全：Visual Studio, PyCharm, IntelliJ, Eclipse...

周围的学霸们纷纷点开了C++或者Python，屏幕上开始跳动起花花绿绿的代码。

那种敲击键盘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是一场密集的暴雨，带着一种名为“内卷”的节奏感。

陈余移动鼠标。

他在那个下拉菜单的最底部，找到了一个灰色的、几乎被人遗忘的图标。

那是一个太极八卦的图案，旁边写着两个汉字：

【易语言（Epl）】。

点击。

确认。

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了那个充满了年代感的、界面丑陋的编译器。

全是中文菜单，按钮还是Windows 98风格的灰色立体块。

坐在旁边的林微（43号）正在配置她的Java环境，余光瞥见陈余的屏幕，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public”打成“pubic”。

“你……”

林微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甚至带了一丝惊恐，“你认真的？在这种级别的比赛里，你用易语言？你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易语言怎么了？”

陈余一本正经地把那本《入门到精通》摊在桌子上，翻到第十页，“全中文界面，不用背单词。对于我这种英语只考了30分的贫困生来说，这是唯一的选择。”

“这是借口！”

林微气得想把他的显示器给砸了，“陈余，李深的AI不是傻子。易语言的底层效率极低，而且代码结构非常特殊。你用这种东西写算法，就像是穿着一身红棉袄去参加晚礼服舞会！你会成为全场最显眼的那个！”

“显眼不代表危险。”

陈余淡淡道，眼神平静，“有时候，太显眼了，反而会被当成笑话。而笑话，是安全的。”

……

“比赛开始！”

随着一声尖锐的电子哨响，题目公布。

【题目：动态迷宫与智能体博弈。】

【描述：构建一个Agent（智能体），在一个1000x1000的随机动态迷宫中寻找出口。】

【难点：迷宫的墙壁不是静止的，而是每隔3秒会根据“康威生命游戏”的规则重组一次。】

【评分标准：通关时间最短者获胜。若无法通关，按存活时间计算。】

全场一片哀嚎。

原本自信满满的学霸们，此刻脸色都白了。

“这特么是高中生做的题？”

“动态迷宫？还要结合生命游戏规则？这运算量炸了啊！”

“我要回家……我想做五三模拟……”

胖子在前排抱着头：“完了完了，我的连点器派不上用场了。这迷宫还会动，这不欺负老实人吗？”

深蓝大厦顶层。

李深坐在那张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着面前那面巨大的监控墙。

“神谕”系统正在高速运转，实时分析着每一个参赛者的代码逻辑。

【排除目标：95%。】

【疑似目标：12人。】

“老板，这届学生素质不错。”

算法组组长王凯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汇报道，“有几个用了A*算法的变种，还有个用了遗传算法。虽然稚嫩，但逻辑很清晰。特别是那个一中的第一名，他在尝试预测迷宫的变化规律。”

李深的目光扫过那些复杂的C++代码，眼神淡漠。

“平庸。”

他冷冷地评价，“都是教科书教出来的呆子。用穷举法去算动态迷宫？他们的算力撑得住吗？没有灵气。”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了角落里的一个分屏上。

那个屏幕上，没有英文，全是密密麻麻的方块字。

在一堆花花绿绿的代码海洋里，这个屏幕就像是一块补丁，土得掉渣。

“那是谁？”李深皱眉，像是看到了一只闯入宴会的苍蝇。

王凯看了一眼，赶紧调出资料：“哦，那个啊……海城三中的陈余。资料显示是个……呃，差生。家庭条件很差，父亲是无业游民。他选了易语言。”

“易语言？”

李深嗤笑一声，“这种上世纪的产物还没死绝吗？”

他凑近了一点，看清了那段代码。

然后，这位科技巨头的表情变得非常精彩。

【.版本 2】

【.程序集 窗口程序集1】

【.子程序 _傻瓜出发_被单击】

【.如果 (前面没墙 = 真)】

【 傻瓜.向前走 ()】

【.否则】

【 .如果 (今天运气好 > 50)】

【 傻瓜.向左转 ()】

【 输出调试文本 (“左转大吉”)】

【 .否则】

【 傻瓜.向右转 ()】

【 输出调试文本 (“右转也不错”)】

【 .如果结束】

【.如果结束】

“傻瓜？”

李深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把智能体命名为‘傻瓜’？还有这个‘左转大吉’是什么鬼？他在写代码还是在算命？”

“而且……”王凯擦了擦汗，“这逻辑也太……太土了吧。遇到墙就随机转弯？这叫什么算法？瞎猫碰死耗子算法？”

李深失去了兴趣。

原本的一丝警惕瞬间消散。

“垃圾。”

他移开了目光，重新关注那个用遗传算法的尖子生，“把他的监控权重降到最低。这种连英文都认不全的废物，不可能是‘余响’。”

……

体育馆内。

林微看着陈余屏幕上那一行行“如果”、“否则”、“计次循环”，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尤其是那个“输出调试文本（“左转大吉”）”，让她有一种想把陈余脑袋按在键盘上的冲动。

“陈余，”她咬着牙，“你别演了。这种代码要是能通关，我把键盘吃了。这可是动态迷宫！每三秒变一次！你这种随机乱撞的逻辑，第一秒就会被墙夹死！”

“别发誓，键盘很难消化的。”

陈余敲下最后一行代码，脸上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易语言虽然土，但它有个特性——它对内存的读写权限非常……流氓。它不讲究那些安全协议，想读哪里读哪里。”

“你想干什么？”林微一惊。

“我在这个‘随机转弯’的函数里，加了一点佐料。”

陈余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回车键。

他当然没有写什么高深的寻路算法。

那是“余响”才会做的事。

现在的他是“陈余”，一个只会写易语言的土鳖。

他利用易语言那个简陋且漏洞百出的编译器，直接读取了迷宫生成程序的内存地址。

这不是算法。

这是作弊。

或者是……一种基于“高维视野”的物理透视。

“神谕”系统在监控算法逻辑。

它在寻找那些复杂的、精妙的、带有“余响”风格的高级逻辑结构。

但它绝对想不到，有人会用最原始的“内存读取”方式，像看剧本一样看着迷宫的变化。

而在“神谕”看来，这只是一个写得很烂的程序在进行毫无意义的随机碰撞。

“运行。”

陈余按下了F5。

屏幕上，那个被命名为“傻瓜”的小绿点动了。

它看起来真的很傻。

跌跌撞撞，摇头晃脑。

每次走到墙壁面前，它都会愣一下（其实是在读取内存数据），然后莫名其妙地转个弯。

然而。

就在它转弯的下一秒，原本封死的墙壁突然消失了，或者出现了一条新的路。

它就像是一个运气好到爆棚的醉汉，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穿梭，却神奇地避开了所有的障碍。

这时候，大屏幕上的排行榜开始剧烈变动。

原本遥遥领先的几个学霸，因为迷宫刷新太快，算法跟不上变化，纷纷陷入了死胡同。那个用遗传算法的哥们，程序直接卡死，因为算力溢出了。

突然。

一个画风清奇的名字像火箭一样窜了上来。

【陈余（易语言版）】

进度：50%……80%……90%……100%！

【通关！】

【耗时：0.4秒（代码运行时间）。】

【步数：1248步（其中撞墙0次）。】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大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第一名。

“卧槽？！”

胖子回头看着陈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余哥！你……你用中文把电脑说服了？这特么也行？”

周围的学霸们更是一脸怀疑人生。

“易语言？那个写外挂的易语言？”

“凭什么啊！我写了八百行A*算法，他写个随机乱撞就通关了？”

深蓝大厦顶层。

李深手里的酒杯再次晃了一下，红酒洒出了一点。

“怎么回事？”

他死死盯着那个“傻瓜”的通关回放。

毫无逻辑。

全是随机。

但每一次随机，都选对了最优解。甚至有一次，那个小人明明前面是墙，它非要往上撞，结果撞上去的一瞬间，墙消失了。

“老板……”王凯的声音都在抖，“系统判定……判定这是……运气。”

“运气？”

“对。统计学上的极小概率事件。就像是……一只猴子在键盘上乱敲，刚好敲出了一部《莎士比亚》。概率虽然低，但在几亿次模拟中，是有可能出现的。”

李深沉默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土得掉渣的界面，看着那行“傻瓜.向前走”。

一种强烈的荒诞感涌上心头。

他不信运气。

作为一名顶级的科学家，他只信数据。

但他又无法解释。

因为没有任何一段代码显示出了“智能”的痕迹。那就是一段纯粹的、垃圾的、只有小学生水平的死板逻辑。如果这就是“余响”，那“余响”早就饿死了。

“陈余……”

李深念着这个名字，语气森寒。

“要么，他是真正的神，能控制概率。”

“要么，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傻人有傻福。”

良久。

李深摆了摆手，一脸像吞了苍蝇一样的厌恶。

“给。把奖金给他。”

“把这种垃圾招进来，我要亲自看看，这个‘运气王’到底是个什么物种。如果是装的，我会亲手撕了他。”

……

比赛结束。

陈余拔出那个深蓝赠送的纪念品U盘，放进口袋。

那里面装载了他的“战利品”——不是奖金，而是他在比赛过程中，利用那段“土味代码”偷偷植入到深蓝服务器里的一个……后门。

一个用易语言写的、连“神谕”都懒得去查杀的、伪装成系统垃圾文件的后门。

它的名字叫：【系统缓存清理.e】。

“走吧。”

陈余对一脸呆滞的林微说道，“去领奖。五十万，扣完税还有四十万。够买很多馒头了。”

林微看着他。

阳光下，陈余穿着那身旧校服，手里拿着那本《易语言入门》，看起来土得掉渣，和周围那些抱着高档电脑的学生格格不入。

但林微却突然觉得，这个背影，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可怕。

“陈余。”

林微轻声说道，“你的代码……”

“怎么？”

“真的有口音。”

林微深吸了一口气，“一股……让人看不懂，却又不得不服的方言。”

陈余笑了笑。

“是啊。”

“一种名为‘大智若愚’的方言。李深这种精英，是听不懂的。”

他走出体育馆，迎着刺眼的阳光。

兜里的U盘微微发热，那是数据正在传输的信号。

第一颗钉子，已经埋下去了。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