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代码到导航:四十岁这年,我的人生换了种算法
下午三点,我刚送完一单去机场的乘客,在T3航站楼的停车场里啃面包。手机震动,是妻子发来的消息:“晚上能早点回家吗?有事说。”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时间发这样的消息,不太像是好消息。面包突然有点噎。四十分钟后,我给她回电话。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办公室。“我们公司这季度财报不好,要优化一批人。”她的声音平稳,太平稳了,“总监找我谈了,下个月就不用去了。”我把车熄了火,停车场昏暗的光线透过车窗。计价器还开着,数字一跳一跳的,像我的心率。挂掉电话,我盯着中控屏上的滴滴司机端界面。半年前,我还在敲代码;现在,我每天听导航软件的指令,从一个定位点开往另一个定位点。晚上的北京堵得一动不动。我接了个拼车单,三个乘客去不同地方。听着他们讨论需求评审、产品迭代,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后座有个年轻人正在电话面试:“对,我有五年全栈经验,React和Vue都熟……”我想起半年前,我也是这样自信地介绍自己。直到公司突然宣布业务调整,整个部门一锅端。四十岁的程序员,忽然就成了“成本优化”的对象。我熟练地打方向盘。开滴滴这半年,我对这座城市的熟悉程度超过了任何代码库。知道哪条小路不堵,哪个商圈单多,哪片写字楼晚上九点后会有加班的人叫车。回到家已经八点半。妻子做了我爱吃的红烧带鱼,桌上还摆着瓶啤酒。我们碰了杯。啤酒泡沫溢出来,顺着瓶身往下流,像我们这半年悄悄溜走的安稳。“赔偿金还行,N+3。”她说,“就是突然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天天看你在外面跑车,我也不能总闲着。”我给她夹了块鱼:“急什么,先歇歇。我这不也过渡了半年吗?”“可咱家现在两份房贷,孩子马上小升初,爸妈那边……”她没说完,但我懂。我们这代人,就像运行了太久的系统,看似稳定,但只要一个补丁没打好,就可能突然蓝屏。夜里她睡着了,我坐在客厅,打开许久没碰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留着半年前最后写的代码,注释里写着“待优化”。我打开滴滴司机后台,看着这半年的数据:完成订单2317单,乘客评分4.98,最长连续工作14小时。如果职业生涯是一段代码,这段应该是紧急修补的补丁程序。手机屏幕亮起,是前同事老刘的消息:“哥们,我这边有个短期项目,需要个熟手救火,三个月,接不接?”第二天早上,妻子穿上职业装,说要出去“看看机会”。我照常出车,但把接单模式调成了“顺路”,往金融街方向开。“面试官比我小一轮,”她苦笑着坐进副驾驶,“问我能不能接受996,说团队都是年轻人,需要‘保持步调一致’。”“去吃饭吧,”我说,“我知道有家小馆子,鱼香肉丝特别地道。”饭馆里,我们并排坐着,像回到了刚恋爱那会儿。那时我刚工作,她还在读研,我们常在学校后门的小店里,点两个菜,能聊一下午。“其实我昨天想了很久,”她夹了块肉,“不行我就自己干点什么。我做了十几年运营,资源、经验都有,就是缺了点勇气。”“我也接了个项目,”我说,“短期的,但能衔接上。白天我写代码,晚上跑几单滴滴,过渡一下应该没问题。”“昨晚。”我说,“老刘找的我。我想了想,不能总在舒适区里——虽然开滴滴也不算舒适。”“算系统升级吧。”我说,“虽然强制更新挺难受的,但说不定升级完,能跑得更稳。”“乘客说在A口,但那个商场B口更方便。”她指着手机,“我经常来这边开会,知道怎么走最近。”果然,接到乘客时,对方惊喜地说:“师傅你真熟路!”我看看妻子,她得意地冲我眨眨眼。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像两个重新组队的战友,虽然武器换了,但默契还在。等红灯时,她拿出手机,给我看她上午画的思维导图:“这是我初步想的几个方向,你看哪个可行……”晚上收车后,我们在小区停车场坐了一会儿。我那辆白色新能源车刚洗过,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光。“还记得咱们买第一辆车时吗?”她说,“你刚升高级工程师,我转正。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她靠在我肩上。车里还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天奔波的气息。这半年来,这辆车载过刚加完班的程序员,赶飞机的销售,去医院看病的老人,还有失恋哭了一路的姑娘。每个乘客都是一段故事,而我自己的故事,也从服务器机房,一路写到了这小小的驾驶舱。夜深了,我最后检查了一遍明天的预约单。有早高峰去西二旗的——那里是我曾经的战场;有下午去国贸的——那里是妻子战斗过的地方。四十岁的人生,突然被按下了重启键。但还好,操作系统没变,核心代码还在。我们只是换了个环境运行,从写字楼换到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路上。妻子在厨房热牛奶,背影在灯光下温暖坚定。我想起结婚誓言里的那句“无论顺境逆境”。原来真正的誓言,不是在婚礼上说的那一刻,而是在每个需要重新启动的深夜里,还能坐在一起,商量明天怎么过。我关掉手机,朝厨房走去。牛奶的香气飘过来,暖暖的,像生活里那些打不垮我们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