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猎手的觉醒 —— 从“捡烟蒂”到“买皇冠”
“我是百分之八十五的格雷厄姆,和百分之十五的费雪。”
“I am 85% Benjamin Graham, 15% Phil Fisher.”
—— Warren Buffett, 1969
引言:幸存者偏差,还是精心设计的必然?
在正式解剖巴菲特的第一战之前,我必须先回答一个在我从一级市场转向二级市场研究时,反复拷问自己的问题,PS:后续更新看看有没有人看这个系列吧...
在我所熟悉的科技创投和游戏行业,一个操盘手往往只有“一条命”。看准了一个风口(比如曾经的新零售或现在的 AI),你就是神;一旦资金链断裂、风口停歇,很多人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到牌桌的主位。对于绝大多数投资人而言,这辈子能主导一个巨大的成功或失败案例,都是极其罕见的。
那么,为什么沃伦·巴菲特可以?
为什么他可以在经历了 1962 年纺织厂的决策失误、1993 年 Dexter 鞋业的百亿亏损后,不仅没死,反而像拥有“无限复活币”一样,接着去投可口可乐、去救高盛、去买苹果?这究竟是极致的运气(Luck),还是不可复制的实力(Skill)?
结合我对复杂系统的理解,我认为答案是:30% 的天命(Beta) + 70% 的系统设计(System Design)。
1. 时代的贝塔(The Lottery):
我们必须诚实。如果巴菲特出生在 1930 年的孟加拉国,或者现在的他是一个在硅谷卷大模型的创业者,他都不可能成为“巴菲特”。他中了“卵巢彩票”:生在二战后国力上升期的美国。
2. 精心设计的“容错系统”:
这才是容易被忽视的“实力”。曾几何时,我们追求的是极致的增长速度,构建的是“容错率极低”的系统——依靠外部融资,一旦资金被切断,游戏立刻结束。但巴菲特构建的是一个“反脆弱系统”:
在信息爆炸的时代,保持高强度的输入是最简单的。真正极难被模仿的,不是“坚持阅读”,而是“读什么”;不是“拜访企业”,而是“去敲谁的门”。巴菲特之所以是巴菲特,不在于他读得更多,而在于他脑子里内置了一套“异常值搜索算法”,这让他在 1950 年代那个信息闭塞的世界,精准锁定了那 1% 的机会。
带着这个视角,让我们回到 1950 年代。
第1节:寻找异常值 —— 1951年 GEICO:一次关于“单位经济模型”的物理穿透
在我投资研究的无数个深夜里,我常盯着屏幕上跳动的 K 线和复杂的 SaaS 估值模型发呆,我们最焦虑的永远是同一个问题:“噪音里的信号究竟在哪里?”
海量的 BP(商业计划书)、嘈杂的新闻、虚假的繁荣数据,构成了巨大的噪音。我们习惯于依赖数据室(Data Room)、专家访谈和行业报告来给自己壮胆。
但当我把目光投向 1951 年那个寒冷的冬天,21 岁的沃伦·巴菲特向我展示了什么是真正的“信号捕获”。没有彭博终端,没有互联网,他用一种最原始、却最硬核的方式,完成了一次教科书级别的“物理穿透”。
1. 捕捉“聪明钱”的自我背叛
一切始于一次对导师的“逆向工程”。
当时的巴菲特,是哥伦比亚大学本杰明·格雷厄姆课堂上最狂热的学生。格雷厄姆的教条在当时就是圣经:只买“烟蒂股”——那些股价跌破净流动资产的烂公司。
但年轻的巴菲特在翻阅那本厚重的《穆迪手册》时,敏锐地捕捉到了导师持仓里的一个“Bug”:格雷厄姆控制的纽曼公司(Graham-Newman Corp),竟然重仓了一家叫“政府雇员保险公司”(GEICO)的企业。
这个发现让巴菲特困惑不已。GEICO 当时的股价处于历史高位,市盈率约为 8 倍,且业务正在高速增长。这完全违背了格雷厄姆“只买低估值烂货”的教条。
这就像你在一个极度自律的素食主义者的冰箱里,发现了一块顶级的战斧牛排。
这一刻,巴菲特的“搜索算法”报警了:当一个你极度信任的、逻辑自洽的聪明人,突然做了一件违反他核心算法的事,那里一定藏着一个巨大的、未被市场定价的秘密。
2. 周六上午的敲门声
1951 年 1 月的一个周六,巴菲特登上了从纽约前往华盛顿的火车。
想象一下那个画面:21 岁的他,缩在并不是很合身的西装里,脑子里只有两个模糊的假设。要么,这家公司账上藏着格雷厄姆看中的隐形资产;要么,这家公司拥有某种他还没看懂的“超级商业模式”。
当他到达 GEICO 总部时,迎接他的是紧锁的大门。正如我们今天做尽调时常遇到的闭门羹。大多数人会选择转身离开,或者回去写封邮件。但巴菲特选择了敲门——持续不断地敲,直到那位疑惑的清洁工为他打开了缝隙。
“六楼还有人在加班。”
在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巴菲特见到了当时 GEICO 唯一的加班高管——副总裁洛里默·戴维森。
面对这位副总裁,年轻的巴菲特没有寒暄,没有问下季度的财报预测。他像一个极其老练的极客,直接把手术刀刺向了商业模式的心脏:“戴维森先生,为什么你们的保费比同行便宜 30%,却还能赚钱?”
3. 解构“DTC”的降维打击
在那场长达 4 小时的对话中,戴维森被这个年轻人的洞察力惊呆了。他向巴菲特展示了 GEICO 的底牌。
当我回顾这一段历史,结合我在每日优鲜做供应链算法的经历,我惊讶地发现,GEICO 其实就是 1950 年代的“互联网公司”。戴维森描述的,就是一个完美的 DTC(Direct-to-Consumer)模型:
当时所有的保险巨头都依赖庞大的代理人网络,每一张保单要分给代理人 15%-25% 的佣金。而 GEICO 选择了**“去中介化”,他们通过邮寄广告直接触达客户,CAC(获客成本)瞬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更绝的是用户分层。GEICO 只卖给政府雇员和军官。这群人生活规律、厌恶风险。这意味着极低的赔付率 (Loss Ratio)。
巴菲特的大脑在飞速计算:节省下来的 20% 成本,一部分变成了利润,一部分变成了更低的保费去抢市场。这是一个正向的飞轮。
这不就是我们今天苦苦追寻的“极致 UE 模型”(单位经济模型)吗?
那一刻,巴菲特之前的假设被彻底颠覆了。格雷厄姆买它,不是因为资产便宜,而是因为这台商业机器的效率高得吓人。
【思维模型复盘:GEICO】
Deal Source (线索来源):
Hypothesis (核心假设):
Action (关键行动):
Verification (验证结果):
System Upgrade (系统升级):
第2节:反向独角兽捕手 —— 1958年 桑伯恩地图:一场关于“隐形资产”的暴力解锁
在风投圈(VC)混久了,我们的大脑容易被“增长率”绑架,如果一家 SaaS 公司的 ARR(年度经常性收入)开始下滑,或者一款游戏的 DAU(日活)见顶,我们的第一反应通常是:它完了,估值要杀 90%。
但在 1958 年,28 岁的巴菲特向我展示了另一种极其反直觉的玩法:如何在一头即将老死的恐龙身上,挖出比恐龙蛋还值钱的黄金。
1. 寻找被错杀的“僵尸股”
当时的桑伯恩地图公司(Sanborn Map),就像是那个时代的“过气独角兽”。
这家公司曾经垄断了全美国的保险地图绘制业务——这是当时的刚需,但到了 1950 年代,技术变了,替代品出现了。桑伯恩的收入像抛物线一样开始坠落。如果在今天,这绝对是一个会被一级市场抛弃的项目。
但巴菲特在翻阅那本厚厚的《穆迪手册》时,再次触发了他的“异常值警报”。他并没有看那张惨淡的利润表,而是死死盯着资产负债表(Balance Sheet)。
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这家公司在过去辉煌的几十年里,把赚来的利润都投资到了股票和债券里。
公司股价:市场报价 45 美元。
投资组合价值:每股含金量高达 65 美元。
这是一个极其荒谬的数学题:如果你花 45 美元买下这家公司,你不仅免费得到了整个地图业务,甚至还能立刻倒赚 20 美元现金。这就像你花 45 块钱买了一个钱包,而钱包里塞着 65 块钱。
2. 与“旧势力”的正面交火
为什么市场会视而不见?
因为对于大多数散户而言,那 65 美元是“死钱”。桑伯恩的董事会是一群典型的“守成派”,他们即使业务衰退,也不愿意把钱分给股东,而是想守着这笔巨款维持体面。
回想起我在每日优鲜见证过的时刻,当核心业务数据下滑时,管理层往往会试图用融来的钱去孵化新业务,试图强行续命,而不是把钱退给投资人。
但年轻的巴菲特不是那种坐以待毕的 LP。他决定不再做那个安静的观察者,他要成为“催化剂”。
他开始在市场上疯狂扫货,用别人的钱(合伙企业资金)买下了桑伯恩大量的股份。当他持有足够的筹码后,他没有发邮件请求,而是直接拿起了“枪”——发起代理权争夺战(Proxy Fight)。
他联合其他不满的股东,向董事会发出了最后通牒:要么把地图业务分拆,把账上的 65 美元投资组合变现分给股东;要么我把你们全部选下去。
3. 资本的冷酷胜利
这对于当时那种绅士俱乐部式的华尔街来说,简直是野蛮人的行径。但巴菲特的逻辑无懈可击:资本是有机会成本的。把钱锁在一个 ROIC(投入资本回报率)为负的地图业务里,就是犯罪。
最终,董事会投降了。桑伯恩被迫分拆,将那笔巨大的投资组合变现分红。巴菲特大获全胜,不仅赚到了那 20 美元的差价,还保留了地图业务的剩余价值。
【思维模型复盘:Sanborn Map】
Deal Source (线索来源):
Hypothesis (核心假设):
Action (关键行动):
Verification (验证结果):
System Upgrade (系统升级):
第3节:两千亿美元的错误 —— 1962年 纺织厂:当“算法”撞上“物理定律”
然而,这种对“便宜”和“控制权”的迷恋,很快让巴菲特撞上了一堵墙。
1962 年的伯克希尔·哈撒韦 (Berkshire Hathaway) 收购案,是巴菲特一生中最大的滑铁卢,也是他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堂风险教育课。
1. 致命的 12.5 美分
故事始于一个标准的“捡烟蒂”交易。巴菲特看中这家濒临破产的纺织厂,因为股价(7美元)低于每股营运资金(10美元)。这意味着买股票送厂房设备。
原本的剧本是:买入 -> 等待回购 -> 赚差价走人。
CEO 斯坦顿口头承诺以 11.50 美元 回购,但正式要约上写的是 11.375 美元。
为了这 12.5 美分 的背叛,年轻气盛的巴菲特情绪失控了。他没有卖出,反而报复性买入,直到控股了公司,然后当面炒掉了那个 CEO。
2. 与重力对抗的二十年
复仇的快感只持续了几分钟,随之而来的是长达 20 年的折磨。
这就好比我们在做某些即便算法优化到极致也无法盈利的 O2O 项目:如果一个商业模式的单位经济模型(UE)是负的,那么无论你的管理多么极致,都无法扭转物理定律。
巴菲特试图拯救这家工厂:
3. 机会成本的黑洞
直到 1985 年,他才忍痛关闭了纺织业务。
他后来计算过,这笔被锁死在烂生意里的本金,加上 20 年的时间成本,如果当时投到保险业,价值将超过 2000 亿美元。这个昂贵的学费,让他彻底醒悟。
【思维模型复盘:Berkshire】
Deal Source (线索来源):
Hypothesis (核心假设 - 错误):
Action (关键行动 - 错误):
Verification (验证结果):
System Upgrade (系统升级):
第4节:认知的飞跃 —— 1972年 喜诗糖果:心智垄断即“SaaS”
1970 年代初,巴菲特陷入了迷茫。纺织厂在失血,市面上的“烟蒂”越来越难捡。
就在这时,查理·芒格登场了。他给出的药方是:忘掉格雷厄姆,去买那些“贵”的好公司。
1972 年的喜诗糖果 (See's Candies) 收购案,是这场认知革命的引爆点。
1. 估值的冲突
卖家要价 2500 万美元,而喜诗的账面净资产仅 800 万。
2. 芒格的洞察:心智垄断即定价权
芒格指出了一个新变量:“商誉” (Goodwill)。
这里的商誉不是会计科目,而是“消费者的心智垄断”。在加州,男孩子去拜访岳父母,或者过情人节,必须带喜诗糖果。如果带了别的牌子,哪怕味道一样,对方也会觉得你没诚意。
这让我想起我们在看 SaaS 软件或者游戏 IP时的逻辑,喜诗糖果拥有那个时代最完美的商业特征:
3. 完美的现金牛
最终,巴菲特咬牙买下喜诗。
结果令人震惊:这家公司成为了伯克希尔的第一头“现金奶牛”。它产生的源源不断的现金,没有被锁在糖果店里,而是被巴菲特抽出来,去买了后来的 可口可乐。这不仅是一笔成功的投资,更是巴菲特从“资本猎手”向“商业帝国构建者”转型的关键一步。
【思维模型复盘:See's Candies】
Deal Source (线索来源):
Hypothesis (核心假设):
Action (关键行动):
Verification (验证结果):
System Upgrade (系统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