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 AWS CTO Werner 的谢幕演讲,有一句感受特别强烈: “AI 并不是第一次让工程师觉得失去掌控感,但每一次工具革命,都在悄悄重塑工程师真正的价值。”这两年,一个问题被反复提起:
程序员会不会被 AI 取代?
特别是当你第一次认真用上 AI 编程助手 —— 过去需要几天才能敲完、查完、踩完坑的功能,现在一句话就能跑出一版雏形,很难不开始焦虑。
对我个人来说,2025 年也是一个不得不停下来,重新审视AI 和工程师关系的年份。
- 一方面,大模型工具已经深入到我几乎每天的工作流里;
- 另一方面,身边越来越多同事开始有类似的困惑和兴奋:
- "以前要一周才能搞完的东西,现在一上午就解决了";
这篇文章,一方面是借着 Werner 演讲的脉络,试着用一个稍微冷静一点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另一方面,也可以看作是我对自己这几年,尤其是走到 2026 年时,和 AI 一起工作的一个小结:
一、为什么这波 AI,会让程序员格外焦虑?
先说一点亲身感受。
过去的一年,我在公司内部做了几个 大模型相关的应用项目,比如:
- 面向业务同学的 ChatBI、Data Agent,希望他们可以自然语言提问、自动生成可视化数据分析报表,尝试让 Agent 做数据洞察、归因分析等工作;
- 面向数据工程团队的 SqlMaker ,希望利用历史审计日志和元数据信息辅助业务同学开发SQL。
在这个过程中,我一边做产品和落地,一边深刻感受到一件事:大模型在这一年里的进化速度,远超我的预期。
一开始做这些项目时,我心里对 LLM 的预期还停留在:
但随着模型迭代、插件生态丰富,以及我们在内部逐渐把它接入更多真实场景,我发现自己原本的工作习惯,几乎是被强制重构了一遍。
比如写代码这件事:
- 一开始,我只是零星体验公司内部的 CodeMaker,当成高级版代码补全和代码阅读工具;
- 后来,随着内部编程工具的迭代,也陆续去体验了外部的 Cursor、Claude Code、Gemini CLI 等工具;
- 慢慢地,我发现自己已经很少再从空白文件开始写代码——
- 然后我在这个基础上继续与工具交互直到达到最终目的,即所谓的 Vibe Coding
这个转变带来的冲击感非常强:
写代码这件事,本身正在被重塑。
它还不完美,仍然会犯很蠢的错误,仍然需要大量审查和验证, 但你很难不承认:写代码的方式,已经被彻底改变了。
站在现在往后看,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
未来大模型只会越来越厉害。
于是有一天晚上,我在改完一堆 AI 生成的代码之后,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
我盯着屏幕上那些被我一行行改过的代码,突然有点恍惚:
如果再过几年,它能做的事情更多、做得更好,那我还需要靠什么立足? 我每天在做的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后来跟几个朋友吃饭时聊起这事,发现大家或多或少都有过类似的时刻——那种被迫停下来想一想的感觉,好像是这两年一线工程师共同的心情。
之所以会焦虑,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长期默认了一个前提:
工程师的价值,主要来自写代码。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几乎是共识。
但这两年,当 AI 编程工具真正进入日常工作之后,这个前提开始松动了。
- 很多模型还在飞速迭代,今天惊艳的效果,几个月后就成了基础能力
过去写一个功能,是拿时间一点点换结果:
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 CRUD,也得来回几轮,最后慢慢打磨到稳定上线。
而现在,很多时候只要一句话,AI 就能给出一个"一眼能跑"的版本:
于是那个最直接的问题就冒出来了:
再过几年,等 AI 技术更成熟了, 程序员是不是就真的没有存在感了?
Werner 在演讲里,并没有直接给一个"会 / 不会"的简单结论。 他先做了一件很工程师的事:回顾历史。
二、回头看,工程师从来没被消失,消失的是旧工作内容
如果把软件开发这几十年拉成长时间轴,会看到几次重要的抽象层级上移:
最早的时代,工程师写的是非常具体、也非常脆弱的代码
后来,有了语言、编译器和运行时
再后来,系统规模越来越大,难题从写出来变成跑得住
如果顺着这条线往下看,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规律:
工程师从来没有消失。 被逐步移走的,是那些已经可以被稳定处理、可以交给工具和机制的部分。
每一次工具革命,都让一部分旧工作内容消失。 但真正的工程问题,并没有变简单,只是变了方向。
今天 AI 对写代码这件事做的事情,本质上和当年的编译器、运行时很像:
- 它把从自然语言/需求到初版代码的过程进行了一次大规模自动化
所以问题并不是工程师会不会突然没了,而是:
当写代码不再是最稀缺的那件事,工程师每天在操心的事情,会变成什么?
三、当写代码不再稀缺,工程师的价值在哪里?
今年的 AI,对很多工程师来说,是一种非常直观、甚至有点"找不着北"的变化:
过去需要自己一行行敲出来的东西,现在一句话就 AI 替你写完了。
所以很多人会困惑:
"如果写代码不再稀缺,那我还剩下什么?"
Werner 的回答,其实很朴素,但也很扎心:
工程真正的价值,从来不只是把代码写出来。 只是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两件事高度重合了。
当系统还不复杂、工具还不成熟时:
于是我们很自然地,把两件事画上了等号:
但当抽象层级不断上移,"写代码"被拆分出来,这个等号就开始失效了:
真正留下来的,是那些更难被工具接手的事情,比如:
- 面对一个现实但并不清晰的问题,能不能先判断清楚到底该解决什么?
- 面对多个看起来都说得通的方案,谁来做取舍,谁来承担选择带来的后果?
- 当系统真正在现实世界运行, 出了问题,有没有人能站出来兜住,而不是继续往后甩锅?
这些事情,并不是 AI 出现之后才有的。 它们一直都在,只是过去被写代码这件事给掩盖了。
当"把代码写出来"本身就很难时,我们很自然,会把工程师的价值全部压在这里。 可一旦这件事变得不再稀缺,工程中那些原本没那么起眼的部分,就会一下子浮出来。
Werner 在演讲里,其实想强调的是:
工程师真正赖以安身立命的,从来都不是某一种具体工具。 而是在工具不断变化之后,依然有人能理解系统在做什么, 也有人愿意为系统带来的结果负责。
当写代码不再是最难的那一步时, 工程师的价值,就转移到了判断、取舍和对结果负责上。
四、什么样的工程师,会在这个时代变得更重要?
说到这里,原始那个问题其实已经变形了:
从"会不会被取代?" 变成了"在这个时代,什么样的工程师会变得更重要?"
Werner 为此发明了一个新词:
文艺复兴式工程师
他借用"文艺复兴"这个词,并不是为了浪漫化工程师,而是因为当年的处境和今天格外相似:
- 当下的软件开发:AI 工具涌现,原有的分工和边界正在瓦解
在这个过渡期,Werner 觉得,文艺复兴式工程师大致会有这些特质:
1. 保持好奇心,看到新工具,第一反应是试试
当新工具、新技术出现时:
好奇心,会驱动我们:
没有好奇心,很容易沉浸在已有的舒适区里,用自己熟悉的旧世界,对抗一个已经变化了的新世界。
2. 通过实验理解系统行为,而不是只停留在纸面设计
在复杂系统中,设计阶段无法穷尽所有情况。系统的真实行为,只有在运行之后才会显现出来。
系统之所以需要不断试跑和调整, 正是因为它的表现,无法完全被提前推导出来。
3. 通过社会化的方式修正认知,而不是关起门来想象
当系统的行为由多个组件、多个角色共同决定时:
通过什么来修正?
工程师需要的,不再只是会写代码的个人能力, 而是能参与到一个复杂系统的集体认知校准中去的能力。
4. 从整体层面理解系统,看到连锁反应
复杂系统,并不是局部功能的简单叠加。
工程能力的分水岭,正在体现在:
是不是只能在自己的模块里做局部优化, 还是能从整体系统出发,评估变化带来的连锁影响。
5. 把沟通视为工程的一部分,而不是额外工作
随着 AI 参与开发,很多东西变成"用语言描述,再由机器落实":
这意味着:
能否准确描述结构、边界和预期, 直接影响系统是否按照预想运行。
沟通能力,在这里起到的作用并不是多写文档, 而是降低歧义,让人和机器、不同角色之间的理解尽可能一致。
6. 对系统结果承担责任,而不是只盯着代码好不好看
工具可以加快实现速度,但系统一旦进入真实世界:
这时候,总要有人为系统的行为负责。
这要求工程师在看得更少代码的同时:
评审、测试和流程存在的意义,不是束缚工程师,而是:
把工程意图,转化为可持续、可依赖的结果。
五、写代码之外:去长一些完全不相关的能力
说了这么多工程能力的话题,再往外走一步,会发现还有一层常被忽略、但在 AI 时代反而更重要的东西:
程序员的人生,不必被锁死在技术栈里。
过去,技术更新本身就足够耗费精力:
很自然地,我们会觉得:
"先把技术学好吧,其他东西等以后有空再说。"
但当 AI 已经能帮你把很多查文档、补样板、写样式、搭骨架的工作接过去之后, 你手里其实被腾出了一部分时间和心力,可以去长一些看上去和技术完全不相关的能力。
先分享一段很个人的小经历。
我在大学时,曾经做了差不多 7 年的校园宣传工作:
- 拍活动、拍人物、拍各种乱七八糟的宣传照,剪辑宣传视频;
- 硬着头皮学了一些摄影、构图,以及最常用的那三把 PS 调色、抠图、排版。
当时完全没想到这些东西将来会和写代码有什么关系, 只是单纯觉得:好像能把一张照片、一个海报做得更好看一点,很有成就感。
后来进入技术岗位,开始做后端、做数据、做平台, 一路走来,我却越来越频繁地意识到:
这些宣传时期练出来的审美和画面感, 其实在软件设计里,到处都派得上用场。
- 设计一个配置页面或管理后台时, 会本能地去想视觉重心在哪、信息有没有拥挤在一块;
- 写一个监控大盘、调度流程图, 会下意识地把真正重要的东西放在视觉路径最顺的地方;
- 就连给内部写文档、PPT 的时候, 也会多想一步:读到这里的人,到底会先看到什么、会不会直接关掉页面。
这些都不算什么专业设计,只是大学那几年顺手学的摄影和 PS,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潜伏着,最后在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帮了忙。
所以,当我现在回头看那段和专业技术看起来没什么关系的经历时, 反而会觉得:
它们是让我在技术世界里,保留了一点别的感官的东西。
而这类东西,其实远不止审美一种。
比如最直接、也最容易被忽略的几类:
- 美术与审美:
- 去学一点素描、色彩、构图,哪怕只是跟着网课画几幅速写;
- 拿起相机,认真拍一组"同一个场景的不同构图",再比较哪张更有感觉。
- 经济学与社会学视角:
- 为什么这个功能一定要做,而另外一个看起来很酷的功能迟迟不上线?
- 读几本通俗的经济学入门书,搞清楚价格、成本、激励背后的逻辑;
- 文学、历史、心理学:
- 读一点小说、传记、历史书,试着理解不同时代、不同行业的人是怎么做选择的;
- 看看人是怎么被说服、怎么犹豫、怎么后悔、怎么坚持的。
- 跨行业交流:
- 多跟不同行业的朋友聊聊,了解他们目前面临的发展和困难;
- 这既是拓宽视野的方式,也可能为自己的职业发展多开一条路。
这些东西,看上去离写代码很远,甚至很业余。 但一段时间之后你会发现,它们悄悄改变的是:
- 你看世界的角度:不再只是 API、架构、性能,而是这里面有哪些人,各自在意什么;
- 你理解问题的维度:不仅是这能不能实现,还包括"这样做,别人会怎么感受、怎么行动";
- 你和别人的连接方式:从聊技术扩展到聊经历、聊选择、聊普通人的生活。
某种意义上,这些非技术的东西,会让你变得更像一个完整的人, 而不是只在特定场景里被调用的"技术函数"。
当 AI 越来越擅长处理清晰、可形式化的问题时, 那些依赖长期体验和多维观察才能形成的判断,就越难被替代。
- 你拍过无数张废片之后,对什么是好画面会有自己的感觉;
- 你在经济周期起落里工作过几年,对风险和安全感会有自己的理解;
- 你和完全不同行业的人真诚聊过天,对什么是好生活不会只剩下 KPI 和薪资曲线。
这些东西,很难靠一两篇文章学会,也很难被 AI 在几次对话里直接传输给你。 它们更像是:
在漫长时间里,通过一次次尝试、失败和体验,慢慢长出来的一种厚度。
而写代码,也会在这个过程中悄悄发生变化:
- 你不再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写代码,而是为了支撑某种你认同的体验、故事或改变;
- 你对好产品,好系统的定义,会带上一层自己的标准,而不仅仅是延迟多少、QPS 多高。
从这个角度看,当 AI 把很多纯技术环节变得更轻松之后,给自己留一点空间,去认真体验技术栈之外的世界,本身就是一种很重要的投资。
六、写在最后:AI 不会替代你,但会放大你是谁
Werner 的演讲,听完之后我反复想了好几天。
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他对AI 和工程师的看法,大概是:
AI 不会一夜之间把工程师替代掉, 但它会非常快速地,放大你原本是什么样的工程师。
- 如果一个工程师,只把自己定义成写代码的人,当写代码变得不再稀缺,自然会觉得自己被挤压到了角落。
- 如果一个工程师,把自己看作对系统结果负责的人, 那么 AI 只会成为你手里的一件强力新工具。
在这个写代码越来越不稀缺的时代, 最值得怕的,其实不是 AI, 而是我们习惯了用一套旧的标准,来衡量自己的价值。
工具会不断变化,抽象层会不断上移。真正不变的,是那群仍然愿意:
的工程师。
这,才是 AI 时代,程序员最难被替代的部分。
写完这篇文章,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有完全想明白。
很多问题,我也还在摸索:比如怎么平衡用 AI 提效和保持自己的手感,比如未来到底该往哪个方向深耕。但至少写完之后,比之前清晰了一点点。
如果你也在想这些问题,希望这篇文章能给你一点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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