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不敢让 AI 直接写生产代码?在 AI 编程时代,“审美”是程序员最后的护城河

引言

如果说，过去十年程序员的终极焦虑是“学不完的新框架”，那么， AI 席卷而来的今天，这种焦虑正变成 “看不懂的烂代码”——尤其是当它由 AI 快速生成时。

这种变化揭示了一个深层转变： 软件生产已进入工业化新时代，我们从“产能竞赛”进入了“品控竞赛”。而胜负手，在于一种近乎古典的能力——代码审美。

质检悖论：为什么代码评审总被嫌弃？

代码可以说是程序员最核心的交付物。正如工人生产工件，程序员生产代码。传统时代和 AI 时代都大抵如此，只是生产效率不同。

作为一个老师傅，我常常面对一项有点尴尬的工作，就是检查工件，或者说，代码审查。这是一项质检工作。

为什么尴尬呢？因为检查工件本身不能产生新的工件。或许可以降低些许次品率，那还得看划分次品的标准是什么。

严格执行影响产能，甚至影响业绩，而泛泛检查又形同虚设。流程改进还显得极为简单，只需定一个质量标准。毕竟这年头谁还没个标准呢，世界级大厂的文件也是公开的。[1]

这成了典型的“悖论”：一项看似费时费力、价值被质疑的工作，却可能是决定 AI 产能是宝藏还是废墟的关键闸门。

审美的直觉：好代码，自己会“说话”

我想起早些年在海龙攒机的经历。那时候流行用散件组装台式机，但散件参差不齐，得找老司机带路。同宿舍老大哥很仔细地挑主板，他说，看零件和焊点，比较比较做工。

原来如此，好的东西每个细节都会散发着优雅。见过好的，一眼就能分辨。这是一个审美问题。代码也是如此，好代码不挑人，是显而易见的，是层次分明的，是对称的，是呼应的，是可验证的[2]。

我常为初入行就深耕 MySQL 等遗留系统的年轻人感到担忧。并非系统本身不好，而是其中充斥的历史债务和“凑合”文化，若长期浸润其中却无人指点，审美嗅觉极易被麻痹。

当然，总是有人能把握机会培养好品味[3]。就算是在 MySQL 代码里，也能找到很多堪称典范的例子。这种审美的培养，在 AI 时代正从“选修课”变成“必修课”。

AI 生产模式：可以不会写，但不能不会欣赏

在 AI 编程年代，代码审美还需要吗？或者说，在现代工厂生产中，质检标准还需要吗？答案不言自明。

大概很少有人敢让 AI 在生产系统里直接“闭环”，自行生产、发布和演进。在关键系统中，代码审查的环节仍然是必不可少的。

只是参与审查的人更多，有审美意识的人更多，才能匹配上 AI 那强大的生产力。你可以不会写，但不能不懂欣赏。

一项发表于《科学》杂志的研究指出，生成式 AI 确实提升了整个行业的输出效率，2024 年平均提效+3.6% ，但并未显著提升初级开发者的生产力，尽管初级开发者对 AI 的采用率更高。[4]

那么，这种欣赏能力从何而来呢？我发现，这些人通常同时具备用户思维和结构思维。这两种核心思维，培养了 AI 时代的“代码鉴赏家”。

用户思维与结构思维，共同构成了代码审美的内核。 而当这种审美成为团队共识时，便会沉淀为决定性的工程习惯。

用户思维：代码的“绅士淑女”之道

具体的规则固然重要，或许可以在团队内达成一致。更难传递的，是规则背后的 “价值判断”。正如日前 Anthropic 发布了 Claude 宪法 [5] ，不再试图枚举所有规则场景，而是致力于培养 Claude 的“判断力”和“价值观”。

丽思卡尔顿酒店的创始人霍斯特·舒尔茨说：“要以绅士淑女的态度为绅士淑女们忠诚服务”[6]。用户思维是一种高级的感受，是尊重与被尊重。

在代码世界里，“用户”是谁？

- 未来的自己：三个月后，你还看得懂这段逻辑吗？

- 接手的同事：他能否在凌晨三点，自己定位问题？

- 调用者：API是否清晰、健壮、符合直觉？

- 运行的机器：代码是否高效、节省资源？

具备用户思维的代码，会像对待贵客一样，为它的每一位“用户”考虑。它会有清晰的命名、直观的函数包装、完整的错误处理和优雅的降级方案。它让阅读和修改成为一种顺畅的对话，而非痛苦的解密。

结构思维：如何写出让人“读得懂”的代码

面对一份代码，我常常评估的不是它能否运行，而是它是否“好读”。我发现，许多人缺失的，正是一种将代码视为叙事的结构化思维。

可以将一次提交、一个模块，想象成一个需要向未来合作者（包括自己）讲述的微小说。这个故事的载体不是普通文字，而是可执行的逻辑。

故事有世界观、人物角色和故事线；代码有概念模型、状态机和线程交互。故事有序跋、章回节、段落句子、脚注评论；代码有提交信息、文件函数、段落句子、注释。

开场铺垫、伏笔安排、前情提要，前后呼应娓娓道来。对经典的致敬，在终章的畅想，让故事不再孤立而是融入更大的世界。

当在代码审查中感受到一种“流畅感”，仿佛作者就在身边娓娓道来其设计思路时，你体验到的正是这种结构思维的力量。它让冰冷的符号承载起清晰的意图，让维护不再是解谜，而是续写。

在 AI 生成代码的洪流中，这种为逻辑注入叙事能力的思维，是人类评审者理解、评估和提升 AI 产出的关键透镜。

结语

因此，代码审美绝非可有可无的“风格问题”，而是关乎软件系统长期健康与团队工程能力的根基。它必须像海尔用一把锤子砸出的质量信仰，像奥尼尔在美铝塑造的安全生产习惯一样，成为技术团队的基因。

张瑞敏一把锤子 76 台冰箱，砸出来营收 3500 亿的世界级品牌海尔。奥尼尔抓安全生产，美国铝业市值从 27 亿增长至 263 亿，增长超 8 倍。[7] [8]

奥尼尔说：“部门的习惯说明了部门的成功或失败。”在软件领域，对代码品质的集体审美与不懈追求，就是那个决定成败的习惯。

在 AI 替代重复劳动的时代，审美的能力是我们保留创造主权、定义软件品质的最终防线。

在你的经验里，是“烂代码”带来的技术债务痛苦，还是“看不懂的AI代码”带来的认知混乱，更让你感到无力？评论区等你。

延伸阅读

[1] Google编码规范 - 工业化代码生产的典范

[2] Allan M Stavely. 零缺陷程序设计. 2003 - 关于“正确性”审美的经典论述

[3] John Ousterhout. 软件设计的哲学(第二版). 2024 - “复杂性与深模块”概念的现代诠释

[4] Who is using Al to code? (Science 2026) - 【关键数据源】 本文引用的研究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