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代码是一种临时语言。它介于描述与执行之间,不以机器为对象,而以“让人看见逻辑”为目标。与其说它在解决问题,不如说它在呈现如何解决问题——把处理过程的形状暴露出来,让“过程的逻辑性”先于结果被看见。它是一种处理方式,一种尚未完成的语言,存在于可读与不可读之间的间隙,像一个被暂停在中途的过程——逻辑已显露,但意义尚未固定。在编程语境中,语法(syntax)规定形式,语义(semantics)承载意义,二者共同导向“可执行”的秩序(compiler / interpreter, Turing-complete)。然而,一旦语言用于交流而非运行,这套秩序便会失效。科学语言在追求精确的同时,也受制于语法规训;详尽并不等于明晰,规范也不保证理解。尤其在跨环境、跨学科的沟通中,并不存在一套“万能语言”。不同语言的想象力并不等价:法语以结构推进概念的细腻层次,英语以逻辑压缩歧义,而中文在模糊中保留直觉的弹性。以“抽象”为例,英语中可区分 to abstract、an abstraction、abstract(在不同传统下分别指 conceptual / formal / aesthetic);而中文常以一个“抽象”统摄多层义——每次使用都要靠语境去猜它的高度与方向。语言的错位有时成为新的隐喻发生的起点,有时则划出理解的边界与碰撞的形状。假代码正是在这种错位之间被需要。有时它让我感觉很安全,因为它既不假装彻底理解,也不强求一次到位的可执行性,它会在“不求甚解”的中途,建立一种暂时可以对话的秩序:让模糊先工作,让直觉先显形。它以不工作的方式展示工作,以不完整的形式指向完整。而有时,不完全的理解反而生成更好的比喻与路径,承认部分、容忍延迟、允许中途。从创作与材料的角度看,我把假代码视为“半成品痕迹状态”的语言学等价物,一种“仍在思考中的语言”。未完成的线条、错位的焊点、临时的飞线、残留的注释、分叉的版本,都是“可读与不可读之间”的中间态。它们本身不等于作品的意义,但为意义的到来预铺了轨道,像接口外围的试焊,像算法草图里的伪指令,让尚未抵达的东西获得一种被讨论、被修改、被继续的可能。假代码是一种延迟执行的技术:它把运行权暂时悬置,把解释权交还给共同体。编程语言追求“执行清楚”,而假代码追求“思考清楚”。前者为机器负责,后者为理解负责。它提醒我们:解释并非总是必要的,理解本身也是一种不完整的执行。我常把这种状态比作一种行走的姿态:假代码是一种技术的假行僧——行走在语法与语义之间,既不归属,也不消失。它拒绝用终点定义过程,让过程本身成为意义生成的场。也因此,假代码并非“粗糙的替代品”,而是一种在场的方式——它把“尚未完成”的责任与自由,同时交给假代码两端的人。最近,我还察觉到一种趋势:在现代的实践前台,假代码正在取代黑箱,成为一种“真代码”的平民化身。随着大语言模型(LLM)的崛起、图形化交互的俯身向下,假代码正在从一种思维辅助转化为一种生产原力。不止是大语言模型(LLM)或图形化交互让编程变得简单,更体现在它们在消费者(或生产者预备役)面前,被迫卸下了专业的防御。在过去,代码的运行是深埋于底层的暗流,消费者只被允许面对最终生成的、光滑的界面。代码世界自带一种“非请勿进”的傲慢,其逻辑被深埋在枯燥的语法之下。而如今,这种傲慢正随着假代码特征的显现而坍塌。当自然语言与逻辑流可以直接流通,当端内交互的动作与人的直觉彼此粘滞,代码不再是冷酷的指令,而成了某种“袒露的门槛”。它不再通过“不可见”来维持权威,而是通过“可进入”来释放创造力。这是一种权力的下放:假代码不仅解放了真代码的执行力,更解放了普通人对逻辑秩序的参与感。这感觉有点像:现在我们有了假代码,我们可以更好的双向奔赴了!系统终于有了向人展示自身的特定方式,人总算找到了与系统沟通的可靠方法。假代码在系统与用户之间划出了一片缓冲区,越来越多的人被允许站在那个“理解将要发生的位置”。美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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