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员高工只是万千打工人的缩影。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他的心脏最后一次搏动时,
工作群里正弹出第三十二条@他的未读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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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7。监护仪上那条起伏了三十一年的绿线,拉直了。最后一声单调的长音,在凌晨ICU惨白的灯光下,像一句被遗忘的注释,无人聆听。他的手机,搁在床头柜上那个印着公司logo的劣质黑色帆布包里,屏幕兀自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昨天——不,是前天——换上的新壁纸,是女儿用蜡笔画的三个人手拉手,此刻被一条接一条弹出来的微信消息通知,切割得支离破碎。
03:29。医院走廊的声控灯灭了。护士记录完时间,轻轻拉上了白布。世界为他关掉了最后一盏灯。但他的世界,另一个由光纤和信号构筑的世界,才刚刚迎来又一轮焦灼的峰值。
03:35。手机在包里沉闷地震动起来,不是电话,是某个被设为“特别关注”的工作群开始了新一轮的消息轰炸。先是产品经理小吴,发了一个压缩包,@他:“李工,线上紧急bug!用户无法支付!优先级:最高!最晚明早九点前必须修复!”接着是测试组的张姐,贴了一长串错误日志,同样@他:“@李想,帮忙看看,这个报错和下午你提交的代码有没有关系?客户在催。”然后是项目经理老陈,发了一段六十秒的语音,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催促。
红色的未读数字,像坏死的细胞,在屏幕上无声地增殖。1,3,7,12……它们冰冷、固执,带着一种浑然不觉的残忍,继续堆叠。他再也不会点开它们了。那个被他妻子备注为“永远在加班”的微信头像,那个总在深夜亮起、映着他疲惫脸庞的屏幕,此刻在帆布包的黑暗中,兀自闪烁着这些无人回应的、红色的诉求。
06:15。天还没全亮,城市在稀薄的晨雾中苏醒。他的工位,A区第三排靠过道的那个,依旧维持着昨天的模样。半杯冷掉的速溶咖啡,键盘缝隙里藏着饼干碎屑,显示器边缘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是他略显潦草的字迹:“联调环境配置注意项”。旁边的同事小王打着哈欠坐了下来,瞥了一眼那个空着的座位,嘟囔了一句:“李想今天迟到啊?罕见。”没人接话。办公室里响起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像一场永不间断的雨。
07:48。他的妻子林薇被一阵尖锐的头痛唤醒。身边是空的,冰冷的被褥。她习惯性地摸过手机,没有他的留言。倒是家族群里,母亲问了一句:“小想最近怎么样?看他朋友圈好久没发了。”林薇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但很快被日常的琐碎冲淡。她起身,去叫醒六岁的女儿朵朵。朵朵揉着眼睛问:“爸爸呢?他答应今天早上送我上幼儿园的。”林薇挤出一个笑:“爸爸加班呢,妈妈送你。”
09:02。公司晨会。项目经理老陈环视一圈:“李想呢?还没来?谁联系一下。昨天那个支付bug怎么样了?”有人小声说:“群里@他没回。”老陈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直接拨了电话。漫长的等待音,然后自动挂断。“搞什么……”他低声抱怨,在会议白板上李想的名字后面画了个问号,接着指向下一个议题,“那我们继续,关于下个迭代的需求评审……”
10:17。手机在帆布包里安静了很久,终于被一个锲而不舍的来电再次唤醒。屏幕亮起,“陈经理”三个字跳动不止。帆布包躺在医院储物柜里,无人接听的铃声闷闷地响了很久,最后归于沉寂。几分钟后,群里又多了一条@全体成员的消息:“所有人,请尽快填写本周工时汇报表,今天下班前必须提交!@李想 特别是你,上次就没按时交!”
13:40。林薇的不安达到了顶点。她拨了第十个电话,依然是关机。她找到公司的总机,转接到技术部。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男孩,听她说完,语气有些茫然:“李想哥?他上午没来,我们也在找他。您别急,可能手机没电了……”林薇手脚冰凉,她想起丈夫最近几个月越来越频繁的熬夜,想起他揉着太阳穴说头晕,想起他抽屉里那瓶快要见底的降压药。她请了假,安顿好朵朵,冲出家门。
15:10。工位上,小王被老陈叫过去。“你,先顶一下李想的工作,把他电脑上那个支付bug的代码找出来看看。”小王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坐到了那个还残留着一点人体余温的椅子上。他晃了晃鼠标,显示器亮起,屏幕上还开着十几个窗口:IDE、数据库客户端、布满未读邮件的邮箱、永远99+的通讯软件群。小王皱了皱眉,低声抱怨:“这烂摊子……”他动手整理起来,关掉几个无关窗口,把李想没写完的代码分支切换到自己的账号下。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交接,一个任务的转移。工位很快就不再是“李想的”了,它变回了一个纯粹的功能性坐标,A区第三排靠过道,等待着下一个承载它的人。
16:55。林薇在医院的前台,声音颤抖地询问。护士查了很久,抬起眼,眼神里有一种职业性的、沉重的平静:“请您跟我来。”那是一条长得没有尽头的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浓得让人窒息。当林薇看到白布下那个模糊的轮廓,以及床头柜上那个眼熟的、印着狰狞怪兽logo的黑色帆布包时,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和色彩。她瘫软下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哭不出来。
18:30。晚高峰。地铁拥挤不堪。李想的手机在帆布包里耗尽了最后一点电量,屏幕彻底暗下去,像一只终于合上的眼睛。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里,技术部的每日站会刚刚开始。老陈在白板上擦掉了李想名字后面的问号,在那个位置写上了小王的名字,以及新的任务。“那个支付bug,小王你尽快搞定。另外,招聘那边抓紧,这个岗位不能空着。”白板笔划过光滑的表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李想的名字,他留下的所有痕迹,连同那半杯冷咖啡、键盘里的饼干屑、便利贴上的注意事项,都在被迅速、彻底地清理、覆盖。他成了一个需要被立即填补的“空缺”,一个运转中的系统里,一个出了故障、已被隔离并准备替换的零件。
22:15。林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朵朵已经睡了,眼角还挂着泪珠。家里的一切都还残留着他的气息:玄关胡乱脱下的皮鞋,沙发上卷成一团的毯子,书房里那台永远发热的电脑主机。林薇机械地走过去,拿起他的手机,插上充电器。屏幕亮起,瞬间,无数条微信通知像红色的潮水般涌了进来,挤满了锁屏界面。最新的一条,来自一个叫“冲刺618核心攻坚组”的群,是十分钟前发出的:“@李想,新版UI适配的方案还差一点,今晚能出吗?等着联调。”后面跟着一个龇牙笑的表情符号。
那些红色的、未读的、急切催促着的符号,在漆黑的房间里,像一串串无声的、残酷的代码,编译着这个夜晚的荒谬与冰凉。林薇死死地盯着屏幕,指尖颤抖。然后,她猛地举起手机,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把它砸向墙壁。手臂挥到半空,却僵住了。她慢慢地、慢慢地垂下手,把那个冰冷的、还在不断弹出新消息的方块,紧紧、紧紧地按在胸口,仿佛那是他最后残留的一点温度。泪水直到此刻,才汹涌而出,滚烫地砸在冰冷的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光晕。而屏幕下方,一条新消息又弹了出来,来自他的直属领导:“李想,看到速回电话。”
夜色,吞没了所有呜咽。窗外的城市,依旧霓虹闪烁,无数个类似的格子间里,无数个屏幕亮着,无数行代码在滚动,无数个@符号,正在寻找着它们下一个不知疲倦的目标。
机器,从不为一个零件的报废而停止运转。它只是发出更换的指令,然后,在低沉的嗡鸣中,继续向前。
只是曾经在那台机器里,那个以为自己不可或缺、名叫李想的零件,在他三十二岁那年一个普通的凌晨,永远地、安静地停摆了。而这个世界,甚至没有为他,宕机一秒。
21世纪996不允许你爱自己,但如果告诉你心脏下一秒会停止跳动,你还会义无反顾的把工作放第一位么?